韩潺失笑:“何必问我意见,小姨要是知道了非吃了你不可。”
韩凭松说:“我这么大个人了,一面催促我成家,一面连出门都不肯,她实在操心过了头,所以凭樟如今养成一个唯唯诺诺的性子。”
“她对谁都疼爱,你不要总是牙尖嘴利,她会伤心。”韩潺说,“你至少曾有双亲在侧,韩凭樟自小失了父亲,寄居在韩家,可姨丈是个寡言的,姨母姨丈走了,母亲脾性也软,你教育他又过为严苛,当然性子不好一些。”
韩凭松看着他,说道:“做人知事的道理他该要懂得,若非他不敬重你在先,我何必对他严苛以待。不求他飞黄腾达,至少品行要端正,才不算辱没了家风,将来不会祸乱社会。”
韩潺说:“好了,他对你我早有怨言,如今也都成人了,彼此各人总是心中有数,知道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才好。”
韩凭松说:“待到春夏凭枫要成家了,金相言在上海另外置办了新楼,就在姑姑家邻街,可见有心。虽说她父母当然置办了嫁妆,可我做长兄的也该尽谊,于是叫人在上海请木工做一套新红木家具,又叫办西洋的钻石首饰,其余还要等到去了上海再添补。一眨眼成了人,又要另成家庭,我看着她们总是年纪尚小,不知怎的个个急着离家。”
韩潺笑笑:“这便要问你自己,做什么总是唱白脸,叫人看你的脸色。”
“放下行李便去吃些东西吧,”韩凭松转过脸,“要元月了,你看街边很热闹。”
韩潺问:“家里真的不要紧么。”
两人一时兴起跑了出来,从没想过收拾后患,此时家里又乱作一团。韩凭松拿起客厅中间的德律风,韩潺见得少,好奇地坐在一边丝绒桦木沙发上端详。韩凭松握住磁石德律风的摇柄缓缓转动,机匣内传来嗡鸣声,杂音沙沙,韩潺凑近了,是女接线员的问候。
“劳烦接阊门左公馆。”
铃音响,隐约听见话筒中真有人声。韩凭松笑笑,将听筒凑近韩潺的耳朵,霎时窸窣杂声钻进耳朵,传来左文璜的声音:“凭松?”
韩潺倍感新奇,满意地握住听筒,小心地对着它说话:“是我,文璜哥,我是韩潺。”
左文璜的声音在沙石里过筛:“哦!你好……在阊门……哥哥……什么事?”
韩潺皱起眉看向韩凭松:“不灵了。”
韩凭松笑笑,接过听筒道:“德律风还不好,常有杂音打扰,听不清是正常的。”
“什么事……饭时插嘴……是大忌。”左文璜满嘴招摇。
“明天早晨来烦你去通报一声园子里,说我和小潺在外散心,留宿你家里,顺便把凭柳送回她城北家里去见她母亲,劳烦你。”
左文璜听见大半,便明了大概:“又拆烂污啊,你真的是愈大愈要疯了。”
韩凭松不留情面地切断电话,韩潺盯着话筒呆了一会儿,仰起脸看韩凭松:“真得意。”
韩凭松点头:“走吧。”
韩潺起身:“我想去看电影,我们去飞云。”
韩凭松问:“有什么好看的。”
“《孤儿救祖记》,传闻故事十分英勇感人,富家阿翁丧子被谋,失散孙儿无意救祖。”
“你从哪里知道了的?”
“那放着一份文璜哥遗下的报纸呢。”
“他最喜欢给你通风报信,人不在这里还要鼎力相助。”韩凭松没来得及带韩潺转转屋子,想着再不出门吃饭又迟了,“那就走吧,否则天黑了你再看不着,岂不是一夜难眠?风琴稀里哗啦奏一夜,影机灯刺得人头疼,幕布上一群人手舞足蹈又听不见响,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不要多嘴。”韩潺一时心情非常平和,一切抛诸脑后,“你知道什么人才怕黑?心中有愧的人。你不要对除我之外的人太多恻隐,否则一颗心分几瓣是要碎的。”
韩凭松闻言却悄悄笑了,因为一贯念佛的韩潺忽而用错典故,拜了别家真经。他等待这个差误已经许多年,也许有朝一日韩潺不再向神佛观音低头祈祷,他期望韩潺忘了那些古老的神启,能够完全为自己的快乐在天地间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