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伊始,今年众人四处过节。韩凭柳被赵羽连留在家中;韩凭枫新春出嫁,便跟着母亲回了上海过新春。裘淑仪和韩凭樟难得回了裘家过年,裘老太爷千念万念叫韩凭松陪着一起回来,此事还有待商议。
大女儿离世后,裘老太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痛心涕零,女儿女婿留下独子挑着一脉大族的担子蹉跎至今,一向本就多病多灾,还有个买来的小童叫人颇多担忧,至今眼见成人也尚未婚娶,不免操劳思虑。可他对韩潺态度不好,又从前听裘淑仪抱怨不满,颇有怨词。
韩潺当然劝他回去,老人家是疼爱惦念。韩凭松不孝,不肯留韩潺一个人过新春,也知道他去裘家讨气受,还在踟蹰不决。
韩潺没办法,总不好他夹在中间成了个罪人,骨肉至亲逢年过节见一面都叫人犹豫起来,劝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同你一起回裘家。”
韩凭松恍恍惚惚地不知道想什么:“是么,你要和我回去?”
方妈妈给端药进来:“少爷,您二位昨夜从下塘回来,就应该到老太爷那里面看看。眼看着明天春节了,今年各人又不在园子里,当然是为了不孤单,何况他老人家真心疼少爷,不应该推三阻四。”
韩潺无话,站在一边翻账簿,故意让韩凭松左右衡量一下孰轻孰重。
韩凭松半晌后才点头:“劳烦您帮我和小潺收拾行李,不用多,我们只两天便回。”
韩潺笑笑,绕过书桌出门去散散心。苏州今天飘小雪,冷风微微有些咬人,春宣路过他便嘱托加衣,他应下来,闲来无事又跑到偏房里去摆弄自己的东西。
过了不久,韩凭松来找韩潺,枝凡却在半路匆匆忙忙拦住韩凭松:“少爷,少爷,不得了了,四小姐回来了——”
“她懂得回来才叫好事。”韩凭松说。
韩凭柳从园门的方向匆匆忙忙赶过来,看着韩凭松忽然停住脚步,手中的一只包裹掉在地上,因疾步跑来而喘息的胸口剧烈起伏。韩凭松皱起眉立即向她走去:“怎么了?”
韩凭柳架起双手强装镇定地盯着他一点点靠近:“我爹死了。”
韩凭松一怔,停在她跟前:“小叔死了?”
韩凭柳含着一颗泪望住他:“牢里说他得了肺病,发病到咽气就几个钟头。”
韩凭松叹口气,小心地揽着她的肩问道:“你娘呢?”
韩凭柳甩掉泪水说道:“她在家里,叫人打发了狱卒停了棺材接去义庄。”
韩凭松微微俯身对她道:“你去偏房找二哥,我进城里去,你今夜就在园子里歇着。”
韩凭柳拽着他:“要发讣告么?”
韩凭松说:“——我会发讣告的,你放心。”
韩凭柳捡起地上的包裹递给韩凭松,说:“我娘叫把这东西给你。她说我爹做了错事,不求和伯父伯母同在家祠,只要别叫他的尸首沦落荒郊,请你容许给葬到光福去,至少后人有个地方磕头。”
韩凭松拉开包袱一看,便见是一沓地契,原是他夫妇二人在苏州城的一切家当,忽然便无限哀痛。
他回过头去对着房门里高声道:“小潺!”
韩潺在屋内隐隐约约听见韩凭松拔着嗓子叫他,心想这可是少有,便起身开门,忽见韩凭柳站在那里似有泪花,立即快步靠去:“凭柳怎么了?”
韩凭松三言两语交代了:“小叔发刑丧,你照顾好凭柳,我要到城里去一趟。”
韩潺弧着嘴角说道:“你可千万小心,风大落雪一路寒。”
韩凭松不能看他这副神色,低下头去把手帕找出来递给韩凭柳擦眼泪,韩凭柳拧着他的袖口焦声叮咛:“大哥,不要叫我母亲做傻事,无论如何你且应承了她孝顺她的——辛苦债我来还便是……否则我对不起她。她如今进退两难,我便没有法子了。”
韩凭松答应了:“我回来仔细和你讨论,快叫你二哥带着你去吃些东西。”
韩凭柳敛起愁苦的泪,对着韩潺伸出的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搭上前跟着他走了。二人一步三回头,见韩凭松带着枝凡上马便离开,纷乱的雪地上泥泞的一只只蹄印。
“今年的冬天冷得这样忽然,来年怕是要有祸事。”韩潺兀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