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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凭柳听他的话,心中当然一团乱麻。她看着他,全然不复往日笃定坚强,曝露出仓惶的神情,他却转头来挂着一只温良和蔼的笑脸无尽地将她打亮来,生像座活佛:“小妹,今天预备出门,灶上没有好饭菜,我去给你收拾几道菜,你在正厅休息吧。”

韩凭柳怔怔。这人不像二哥,倒像是大哥和二哥的混生子。小妹?大哥偶尔忧心劳神极了才叫她一声——小妹。那时她总觉得大哥终于是大哥,就是长兄如父了——韩凭柳看着韩潺,恍惚错认他是大哥,他是大哥温良和蔼的方面。

韩潺挽起衣袖子步履安健地走了,春宣陪着韩凭柳在正厅,方妈妈烧茶倒水,韩凭柳看见她默默地拭泪。

父亲的暴毙在心头只留下一枚浅淡的剜口,留给母亲的痛楚还在长长久久地蔓延。她清楚这个社会里一个寡妇,一个失掉犯了罪又害了骨肉至亲的丈夫的寡妇,往后是举步维艰的。赵家不是宽容人家,她出生这些年就没有见过她母亲的家人,便知遭此横祸母亲也没有娘家可以庇佑。她想母亲只有她一个人了,甚至肯用一切家当求大哥照料她;可母亲又怨怼她是女儿身,出不得头。怨愤惨淡地浮上心头。

韩潺到后院要燃灶火,佣人们手忙脚乱,没有方妈妈和春宣持场,不知道怎么办。绣铜好歹稳妥些,上前询问要什么东西,韩潺看着她们,默默摇摇头,把她们散出去了。

今天原是说定主人家都出去了,备下做年夜宴的鱼肉都分给佣人们各自分了便是,许多人已得假回家,因此橱柜里都没有剩下几个值钱的好材料,再者下人经手处理过了的东西也不好再端给主人家用,于是一个个又撺掇着绣铜去找人抢紧上集市买新菜。掌勺的挤在门边苦口婆心劝:“小少爷,您不必要亲自来干这些事情,我们吃的是粗茶淡饭,都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可以吃,还得赶紧到娄门去买回来,您可别忙活了。”

韩潺还是笑着:“没有关系,我自己看着办,您去休息吧。”

二两肉,半边鸡,霜打青菜,冬笋和往前腌好的青鱼。本是方妈妈和枝凡这些没法和家里人过节的佣人留下吃的,不讲究。韩潺用石磨面粉揉了面,找出铜锅做什锦菜。

他知道一种精肉的做法,从前韩凭松生病口味淡,便用瘦的牛肉刮成泥用鸡骨汤烫熟,混在细米熬成的白粥里。他叫绣铜去沁芬阁取几两茯苓,白芷,陈皮和百合,用来制成安神的汤底,一边处理起精肉。

肉取牛身上最嫩的脊肉,沿纹路片成薄片,他操着刀子专心致志地,仿佛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似的。

“——小少爷他……要是叫少爷知道了,我们要挨骂了的。”

“那有什么法子……你们看着点帮手吧,别叫小少爷把自己伤了。”

“四小姐怎么回来了,你们可知道是二先生或是二太太的事情么?”

“谁敢知道,兴许过一会子就传开了,等着吧。”

韩潺把片好的肉片浸在水里,生腥的气味自指缝之间扫进鼻腔,血水在瓷碗中间爬,蜿蜒。砍开的半边鸡下进深口瓦瓮炖煮,在铜锅里放进洗好的霜打青菜,黑绿的矮脚青菜扒在锅子底下,垫上熏青鱼再放冬笋。盐粒腌进秋油黄酒和菱粉,白芷和陈皮丢进料碗,切几片姜剁几粒葱段。捞出过水的牛肉,他握着刀子诚恳地把肉片按在案板上粉碎,刀子亢亢亢地直劈,他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腥色肉碎中间腻白的纹路,遂更用力地将刀子向下砍,无端生出一种手刃仇人的幸福,自己都不自觉笑了起来。

手刃仇人么,老天当道收了去,我有什么必要悲痛难堪?我在这间房里给我的仇人的女儿煮一锅安神的晚餐。我在这间房里陪我爱人的小妹等一个尘埃落定的消息。我在这间房里为我自己无疾而终的仇恨嗤笑。

煤油灯,闪。闪——

潮湿的雪气裹挟着寒色偷进窗缝。

温暖的汤锅端出安和的汤料,鸡肉咬着鸡骨头,汤面泛着淋淋的油光,他端着小匙仔细地打捞出来。把死透的肉沫腌进料碗里入味。把面团切成剂子滚成细长挂面。把鸡骨汤倒进油锅,用蜡烛点在锅子底下的火口,沸腾后安宁了不过一秒钟的汤又嗬起喉咙。

挂面撒了熟面粉盘在碟子里,当着面下进锅里立即吃。肉沫倒进锅子里,滚了两下便变了颜色,熟了。

他仔仔细细洗了手,手上的腥气却洗不掉,但也无伤大雅,摇摇门前的铃,等他等到天已黑忍不住打起瞌睡的佣人立即警醒地去端锅子了。

“小少爷,往后这些活给我们做就是了,您哪儿是做这些事情的。”

“不打紧,我配了一副好汤给凭柳安神,你请叫她自己先吃,我换身衣裳就去。”

韩潺出了伙房,天色已成了靛蓝色的一片,又下起了细雪。

你的马快么?的卢或是赤兔。文字真好,你说刑丧,我就知道我的仇人死了,死得惨痛,死得凄凉,我立刻就快乐了。我对我们小妹妹的心涩和对大仇得报的痛快熬成一锅什锦菜,汤在锅里沸,我在雪里沸。

韩潺望着天边寂寥的一拳残云,飞雪滴在他素面的脸,冷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的发梢,韩凭松的矫健白马长嘶在耳际,他清清楚楚记得跪在祠堂里骨头碰在地上寒冷的感受,他清清楚楚记得在佛前叩头额心淤青的感受,他清清楚楚记得换命的符灰水在嘴里的感受,他清清楚楚记得韩凭松在床前被病痛煎熬的感受。千般万般险,往事竟敢如烟。

今年的年夜险衅从容,他感激地落下一颗无名的泪,命运轻描淡写地将他的祈愿交还给雪夜。

他要去向韩凭柳改口:小妹,来年一定是个好时候,苦尽甘来,过了今天一切都会顺遂的。

他的恨,在一口铜锅里翻动,热气氤氲,配着热茶冷酒,肉沫陪着百合送进胃里,三两下,讣告还要发,棺材要楠木的,冬天身子不会坏,停在义庄里,死的太是时候,春节的喜讯过去,便悄悄的,埋在湿雪浸淫的陈土下,一世功过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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