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说:“她孤家寡人一个,失了庇佑又无依靠,难免要照顾。虽说有铺子,可不是会生意的,又要找个信任的司事代管。不过看意见,她不肯回来,宁可自己在城北住着。只说托我照顾好凭柳,不要叫她被欺侮。我心下想,把绣铜带去城北照顾她起居,我不时去探望便罢了。”
韩潺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心,恨极了你小叔,正当他死了,再去权衡家眷又觉得太过苛刻,况且凭柳这样伶俐,和亲妹妹无异,你婶婶又爱她如此深,难道再去迁怒?那就不像人了。先照着你的意见办,往后流年不利非要同住一个屋檐底下,我这些年忍也忍着,早就习惯了。大局还是为重,何况她是长辈,又没有直接的过错,总不能怨她嫁错了人。”
韩凭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韩潺嗤道:“这园子里谁的话我都放在心上,早就怨气攻心呕血命绝了。”
韩凭松把他搂得更紧,夜深人静了,红灯笼的火光铺在二人脸上,阑珊缱绻。
“你怨我。”韩凭松低下头俯身挨着他。
韩潺便躲开话口:“雪真大。”
韩凭松的双手把韩潺束缚得很严实:“小潺,你怨我么?”
韩潺终于扬起脸看着他,火红色的烛火摇曳起来,风雪夜归人,人归风雪夜。他推开韩凭松的怀抱立即逃出小廊亭,雪披落在地上,他只着一身长褂站在风雪下,愁闷地看着韩凭松,可一言不发。
韩凭松当然追上来,拾起雪披朝他走来,用温暖的狐绒将他包裹:“小潺,你怨我吧。都是我的错。”
一只耳光啪的一声划破了风雪夜。
韩潺颤抖地举着右手,大雪飘零青丝白发,冷风吹得指尖骨节透红,在韩凭松脸上留下一只掌印,也像是被风咬住的样子。
韩凭松双手拢着他的雪披,僵持在被这一耳光打过侧着脸的样子。
韩潺一字一顿地痛斥:“你还要来说这些话——!你还要这么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为什么要怨你,我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轻贱自己!或说你虽爱我可冥顽不灵……非要我为你痛心疾首你才得意是么?”
韩凭松把雪披拢得更紧,双手抚上韩潺的脸颊颔首贴近他:“小潺,别生气,是哥哥蠢,是哥哥不懂。”
韩潺把雪披用力拆掉,拽下,踩在雪地里。狐绒里子沾了雪湿成一绺一绺的像眼睫,那狐狸活着的时候卧在雪地里也是浑身湿成一绺一绺的像眼睫。残忍,真残忍,为一种奢靡的享受将活生生的生命撕扯得不成人形从此作为一件金缕衣装饰起来,不问灵魂在哭喊什么。
韩凭松拉着他拖着他要他回檐下,他不肯,怒目圆瞪,气极了。
“小潺,我说听话,快进屋子去——不要用你的身体在这里置气——”
“既然如此何不叫我早点死了呢!我敬你爱你为你蒙受多少辛苦,到头来你偏偏觉得我对你只有一点点怨恨!你知道今天我有多快乐?我不怕人说我罔顾人伦像个禽兽,我就是快活!害你的人死了,我当然是大仇得报痛快淋漓!却不想你却总想着我要恨你,这究竟算什么?还是说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个替僧,我偏就是低人一等,你要时时刻刻来提示我我是个下贱人等!”
“小潺……小潺,快点过来——”
“这是我的错么!我恨不得他千刀万剐死得更凄惨些!”
“小潺。”
韩潺仰起脸看着韩凭松,久久地,看那双愁波眼眸里泛起雪色。
“听话,回去。”韩凭松握住他冰冷的双手,“你累了。”
韩潺被他钳住双手锁进怀里,一双腿本是要在地上走的,被折断叠起,拧着腰不肯从命,就打横抱起扛在肩上。一个病了二十年的病人对一个痛了二十年的病人,手无寸铁只能彼此束缚。韩凭松心想这可真怪,明明从小在身边喂饱了饭,可是韩潺就是这么瘦小羸弱,粘骨连皮的一副身体,他能在手上交叠桎梏。
抱在怀里韩潺挣不动了,韩凭松走在长廊里,雪在发丝淌,一双手突然便探进发隙,是韩潺将雪水用袖口汲去。
“小潺,往后不能孩子似的闹。”韩凭松放慢了脚步对他说道。
韩潺将脸埋进他的乌发里去,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流淌而去的庭院,双手缠住他的颈。韩凭松一只手便抚过他一架单薄的肩膀,轻轻地,拍拍他的后背。
“你可要听我的话。”韩凭松说罢推开屋门,温热暖气袭遍全身,压上房门,将韩潺轻轻送在拔步床上,灯火摇曳,摇曳,摇曳,烛光暧昧。
他伸手去解韩潺漂湿的外衣,盘扣一粒一粒,解到胸口便停住,忽然静心对望,韩潺也把着眼睨他,困顿流连。韩凭松将手覆上他的膝头,跪在床前低眉顺眼对他说道:“我是没为你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既然愧对你,当然常常说了些不周全的话来,你不要恼。对着我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可是不要拿自己赌气,你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韩潺冷笑,“我又不是第一次为这些事情恼。”
丢了威严只能低声下气的韩凭松,如今失了权势倒像个软骨头。韩潺无奈将他拖起,自己三两下脱了外衣躺进里侧。
良久,两人背贴背躺在一张床上,窗外的狂风无尽地吹刮着细雪,窗框玻璃透出水痕,天哭地恸。
韩凭松躺着,猫在夜色里与他默视,懒懒地走到床下,睡在床前的踏步梯。
韩潺蜷着身子忽然说道:“祝你新年顺遂。”
韩凭松哑然,半回过身去摸索他的脸颊,并没有摸到他湿热的泪,这才略为松了一口气,遂环着他的腰轻拍他的手背,仿佛两人还年幼似的。
那时裘婉仪会提着小油灯倚在床头来探夜,叫着松儿松儿,你快睡吧,夜真深了,小心身子。韩潺就在小床上望着她在床头的身影啜嚅着唇无声地叹出一声娘。有时她也会踏步靠过来为韩潺盖好被子,随后抚着他的额头沉重地叹口气:弟郎,快快长吧。他记得裘婉仪的眼睛在灯火下淌着怜悯的神色,也只能答应一句多谢阿娘。那声娘在嗓子眼里,便是十分分明的买卖。她掩上门离开后,韩凭松便重新钻出被子站在小床边盯着韩潺泪花花的眼睛,俯身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身边一夜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