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丧事,总是停白让红。将赵羽连接来园中,最终议得结果:元宵过后发讣告,不能风光大葬,只求得一个体面便罢;葬在光福,却不能与兄嫂父母共地,只在山阴圈一块地立碑。
赵羽连往前是个很清楚的女人,心知肚明韩凭松已让步,最终是接受了。
当夜月色弥天,大雪洋洋洒洒铺满园,静的屋外红的灯笼,新题字的春联新浆过的窗纸,三两下人提着油灯扫旧年雪。
韩凭柳和韩潺在东院书房。虽说夜已深新年已到,可两人被白事压着不能畅快,一壶茶煮了又煮,后来便发苦,茶汤清清。
韩潺手里拿着厂子的账簿,韩凭柳念的是法文书,发怔的时间长了,看着对方手里的书纸,韩潺满眼睛爬的法文字母,韩凭柳念着天文数字,两人都心不在焉。窗外冷风鬼哭狼嚎。
“——二哥,我还是想走。”韩凭柳说。
韩潺醒神:“上哪里去?”
韩凭柳低头:“我只敢同你说。原我爹不死,旁支借他的名头常来讨我娘的笑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树茂也招风,她也算堪堪富足。赵家势利,借我娘攀名附利得了不少好处,风光时巴巴地送了得意的侄儿来要写韩家名,一朝落难却急着领回去,又使我母亲孤身一人。我恨我爹愚昧蠢钝,要念书出走,从前心道母亲能活得下去,便铁了心思。如今我爹死了,我娘孤身一人却是放心不下了。”
韩潺默然,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今天实际是很痛快的,凭柳,你会不会怪罪我?”
韩凭柳长叹一口气:“二哥,我何尝不是。可往后的日子还太长了。”
韩潺说:“你虽年纪小,却事事思虑周全,怎么走得远。”
韩凭柳手里的书页皱起脸,仿佛就要哭了。
韩潺轻声道:“若是想走,便狠狠心。若是放心不下,就另寻出路。不过你知道,无论如何家里是靠山,你大哥总是会护着你的。”
韩凭柳说:“不是长久之计啊。”
韩潺看着她:“你要到哪里去?可以告诉二哥么。”
韩凭柳抬起头:“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有时候……情愿天地之间胡乱去闯,死了也算命,总比磋磨着老死了好。想到再年长些便由不得我,就嗟叹不已。可又没有方法。”
韩潺说:“你可以做主的。”
韩凭柳苦笑:“二哥,你和大哥能做主么?”
韩潺心头一颤。他合上账簿缓缓道:“凭柳,你告诉二哥,你都知道了么?”
韩凭柳为难地错开他的视线:“天底下再没有新鲜事情,一座园子里秘密尚多,可门缝总有打开的一天。我……那时当然错乱,可一塌糊涂的时候也顾不得思虑孰是孰非,如此便罢了。”
韩潺愣住,也就摇摇头,低声道:“这是哥哥们做错了事情,可园门一关也就无所谓犯错误。你要是想着这些腌臜事,心里是不澄净的。这事情,园子里的缝上嘴巴关上门就了结了,是自己家的事。可出了园子就得忘了去,不然只能任它日日夜夜地在心里咬,就成了病了。要知道,连园子也不是万世万代的,也许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可是终究有坍圮的一天。只庆幸人活百年,一死百了了。”
韩凭柳也就和蚁噬一般的,手里兀地一松,书脊砸在桌面上便是警世钟。
韩潺侧着脸,轻声细语地,指着书上的法文:“你告诉二哥,这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韩凭柳看着那字,像是最机巧的绣工手里的绣线打了结。无论如何都觉得不是韩潺真的要搞明白英文法文的区别,便忽然不明白,肩膀也塌了:“我也不明白。这天下事情可真多样,连文字也不通,各国说着各国话。我从前只听过男人爱女人样的男人,养戏子的,都爱花旦,说是花,说是美,有好样貌和明码标价的年轻。后来我听说男人去骗男人似的女人,有身份金钱的女人,就是男人样的女人,骗走了她们手里的权,把她们变回了落寞的女人就一走了之。再后来,又听说女人只爱女人似的男人,有柔情肯思乡的男人,就是女人似的男人。最后我也糊涂了,便觉人在街上走,也许人人为了钱权爱都是会疯的。二哥,你和哥哥会疯么?我也会疯么?二哥,你日日夜夜向佛求诚,求的是什么,得到了什么?我有时也心想学你向佛投诚,可是英文法文这样在我心里面,剜都剜不去,真是可悲到可笑。学了知识,总该发挥些用处,于是就开始学着演讲,运动,游行。非要做第一等的进步分子,那才标榜我像是个有价值的学生,那才标榜我是个正直的、勇敢的人。只是抗争,搏斗,仿佛像个野兽对无名的力量撕咬挣扎,可忽然宣布他死了,我便茫然,接下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会不会突然几年以后,便说我做的斗争是错误和过时,又宣布像男人的男人才是社会的主人,那我岂不是又成了戴罪之身?”
韩潺听着,真觉得念书和读书大不相同,一时觉得自己的浅薄没法再安慰韩凭柳了,况且自己从来就是被圈养起来的——可不是被圈养起来的么——不明白这个社会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说道:“人只是不习惯在痛苦的地方久留。”
韩凭柳却说:“可,园子里二哥也呆了二十年了。”
韩潺怔怔,恍然大悟:“原来二十年了。”
韩凭柳和声:“是二十年了。”
韩潺旋即失笑:“若是心甘情愿受苦受难,二十年也好,永生永世也罢,都是自作自受。我是为了你哥哥,甘愿自拷枷锁。生下来便说是我的命,养大了也说是我的命,说到底我走不掉的,他把我的命圈在这里了。”
韩凭柳心想,好一对痴男怨侣。
门被掀开了,韩凭松跨进屋来,烛光油灯摇曳了一下,径直与韩潺相视默然。
赵羽连进屋,面无血色,抬眼见到韩凭柳,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侧眼见到是韩潺在这里,一时间怒目而视,把韩凭柳拉得很远:“你们……你……”
韩凭柳心底下一片混乱:“娘,夜深了,要休息了。”
韩凭松皱着眉看了一眼赵羽连,伸手掐住韩潺的手腕,将他揽在怀里携出房门。
赵羽连的声音拖得很长:“阿娘同你讲过,不要和他单独在一个屋子里!自小我左叮咛右嘱咐,你却是这么个性子,往后没了你父亲……”
韩凭松捂住他的耳朵。
韩潺抬手将韩凭松的手撕下来。
韩凭松说:“若是往后将婶婶接到园子里住,你可还受得了?要是不情愿,我们便长长久久地住在下塘,还你清净日子。”
韩潺问:“你是决定了要接你婶婶回来照顾?别的不说,这园子你不要,怎么说得过去。不是不愿意和你在下塘,可终归算是个逃。若有个好方法最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