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啐!你说这元月日子里呢——”
“怎么着,人没死还腆着脸谈买卖,那时候怎么不嫌晦气?”
“要我说是祖上出了问题,这三代人竟没有一个善终的,不如叫人去做法事……”
“兄弟相残也是什么业力!心术不正的东西,白白害了侄子!现如今留下寡妻孤女,还是凭松照料,天下还有这样的事情!家门不幸——”
“又不是没做过法事……往前凭松父母的时候就大张旗鼓做了七七四十九天呐,有什么作用。”
“哼,我看你们也未必没赚过黑心钱。”
“我们也不见得把哥哥嫂嫂毒死还要药了侄儿的!”
“抓紧低调着办了吧,这刑丧没了的,又是正月里,难道还光彩?二月不动土,挽联送了这么多,我看有几家真来了,早知道我们也回避了去。”
丧事简办,连幡杆也不布置,人从义庄抬到光福,请人做了法事,便就算是个了结了。过后亲戚们还回到园子里吃豆腐饭,方妈妈安老还乡后春宣新上手,一阵手忙脚乱。
亲戚们碎嘴,园子里有几十张嘴嚼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精细饭菜喂不饱,非得嚼舌根。人一坏,从前便不做好事,忽然唾骂起韩复来十几岁时的精神,说是已经萎靡。又有人马后炮,可怜韩复同那样爱护弟弟,落得这么个下场。
韩凭松转着眼珠子靠在门边,依稀想起姑姑说从前他们上学堂时父亲把小叔吊在树上捉弄的事,也许就是那么个平凡的日子,仇恨从此生根发芽,最终成了血案。骨血亲缘算什么,无非陈芝麻烂谷子。
“凭松,你下去跟韩潺他们吃饭吧,他刚煎好了药等你呢。”韩修余从正院的方向过来叫住韩凭松。
韩凭松回过神,向她略一点点头:“姑姑吃过了?”
韩修余道:“吃不下什么,应付了些。心里还是不痛快呢。”
无论如何,是她的亲哥哥,往后她再没有亲人了呀。父母,兄长,黄泉下才能再见了,迫于无奈得知他们骨肉相残,女儿急匆匆又要成家了,心中波涛汹涌地。
韩凭松看出来她心绪不宁,便应下她的话,把侧厅让给她一个人缓缓。
厅院人多眼杂,何况前两年亲戚们对韩潺入谱的事情很不愉快,韩凭松便嘱咐韩潺只跟着自家人留在正院,不必要来应付白白败坏心情。从正厅回正院,枝凡新扫过雪,雪水化在理石踏步石,澄明淋淋。
正月天,一路冷风拌冰雪,白色纸扎素花零星地挂在窗棂,甚至隔着窗纸看见屋子里的暖气和油灯似是云团,明明灭灭,天空喑哑,独抚百年老木屋。
正房房门虚掩,滚水咕嘟嘟叫,韩凭松推门挤进屋子。韩凭柳坐在炭炉前汲暖,神色倦倦地盯着被窗缝漏进的冷风吹得摇曳的火光发呆,脸颊蒸得红红的。韩潺正在拆一只瓮鸡,白肉透红。
“下来了?”韩潺放下筷子擦擦手站起身看着韩凭松,“快把饭吃了,药也煎好了,要趁着热。”
韩凭松点点头,转过脸对韩凭柳说道:“婶婶吃过了么?”
韩凭柳吸吸鼻子含糊道:“她草草吃过了,在祠堂。”
韩凭松拉着她坐在桌前:“吃饭吧,累了就去睡一觉,叫你姐姐带着你。”
韩凭柳低头吃饭,韩凭松看了韩潺的饭菜,伸手把盘子交换,韩潺欲言又止,还是无言以对。
韩凭松对韩凭柳说道:“过了丧事,你还是回去跟着你母亲住,叫绣铜留在城北照顾你们。你念书是照念的,想回去便随时回去,我另外叫个司事教你母亲做生意,手里有钱能生财,你就不用太担心。我再和赵家通信,他们也不至于不仁不义到那种地步。只要照顾好婶婶,你再要做什么就能全心全意,你也劝说你母亲回园子里来,其他的我出面解决便是。”
韩凭柳怔怔地点头。
韩潺悄悄推搡韩凭松,示意他先吃饭。
静静的房间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背负着重担的年轻女孩韩凭柳,不停地擦去不能受控的泪水,韩凭松心想她这餐饭吃得是要比大家的都要咸,默默递上手帕子,想要劝解她忘了莫须有的烦恼,可不是莫须有的事情,他不知道还要如何开口。
入夜,裘淑仪托人传话来,叫韩凭松不要操劳过度,过了丧期她便回园子。
“小姨还有别的话么?”韩凭松问传话的佣人。
佣人答道:“别的话没有,大少爷。啊,便是老太爷说,二少爷总是这些天又贪玩,希望你过了丧期找个日子上城里看看他,也嘱托你不要太劳累。”
“好。日子不早了,你先歇在后院吧,明早你回城里告诉阿公,我过几天带小潺回家,到时候小姨跟着回园子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