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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

佣人答应着下去了。韩凭松数着日子,心想过了丧期制衣厂也要忙起来,便盘算带着韩潺久居下塘的房子,见韩潺很喜欢那洋房,想再和屋主商量买下来置办好,往后两人仔细打理生意,日子是要长久的。

他自己忽而也有些信仰,希望糟糕事情过去了一切都可以顺风顺水,人在白花底下就痴痴地笑起来,心间有个卖报的小童在呐喊:好日子到了呀!好日子到了呀!仿佛身心不曾受过毒害,全是灿烂阳光。他知道冬天就要过去了,苏州的冬天总不会太久的。

他自己的新春佳节终于要到了。想好,要是一切顺遂,便可以把那屋子按照韩潺的喜好打理好,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作为礼物,终于又能讨他欢心了。韩凭松迫使自己忘了爱恨交加的这一场丧事。阿爹,阿娘,这算是复仇么?我如今如此惴惴不安,你们九泉底下看见了么,我这蒙昧的一世,最终能否水落石出地活到老,我不清楚,我不明白,天底下我只有小潺一个人可哭诉。

突然有人来了,韩凭松循着声音望去,韩凭枫还没摘下守孝的白绫发带,正望着他,轻轻地走近:“大哥今天可是忙昏头了,辛苦了。”

韩凭松把白绫替她解下握在手里,低声询问:“在上海找到事做了吧。”

韩凭枫在一边坐下:“相言的同学新办了女校,正是用人的时候,没费多少力气就敲定主意了,房子也置办得差不多了,大哥大可以放下心。”

韩凭松在她身边坐下,不免又啰嗦起来:“你和他成了自己的小家,不用看公婆脸色,日子舒心一些,虽说他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士,心地也好,可人在屋檐下难免生出些摩擦,如此自己过日子倒也自在。我倒想你成婚太早,还有些小孩子性子,便不用着急马上学做太太。金相言有对你不好的,只管向家里告状。我远在苏州,帮忙虽不能随叫随到,可一定是为你丈量清楚的。不论将来你丈夫决心做什么,都叫他不要冒险冲动,如今不算太平,世道多变,只要安然和平就好。但也不要凡事畏畏缩缩,至少要懂得上进,切不能胆小怕事。再有的事情我也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没谈婚论嫁,尚没有什么经验可以给你参考。”

韩凭枫闷着脸点头:“这些倒是清楚的,何况离家里很近。上海到苏州也不远,学校休假了随时都能回来。大哥往后……只管照顾好身体,不要叫小潺他们日日为你操心。”

“你什么时候也学着你那些弟弟妹妹来找我的不对了?”韩凭松默然,“知颂如今念书了,你父亲总是有心叫你代为父母之职,你要知道适时推却,专心自己的事业,正经教好学校里的小朋友。”

知颂是韩凭枫的弟弟,养在上海,鲜少来过苏州,如今七八岁年纪要念书了,她父亲便总打算让韩凭枫教导,省去切身教育的麻烦。韩凭松担心她结婚后竟要为人父母,便仔细叮嘱。

“他虽然年纪小,但却很懂事,总说舍不得。我倒也奇怪,分明他记事以来我在苏州的日子更多,怎么还舍不得我出嫁。我有心教导他成才,是家门有幸,但也不会勉强自己拖累了事业。”韩凭枫笑道,“倒是大哥,小小年纪便担着责任,拖沓到现在也没成家。倒不是为人庸俗,只是担心往后没个人陪伴左右,又耽误了好时候,天底下的好姑娘都错过了这么一位佳婿可如何是好。”

“真是跟着金相言那个油嘴滑舌的学得不像样,话里话外忘了尊敬这回事,还教书育人呢。”韩凭松板着脸,“另有了依仗便张牙舞爪的,愈发痴狂。”

“他算什么依仗?”韩凭枫淡然道,“我还是真舍不得家,多想一世就在园子里,多快乐。”

韩凭松怔怔,而后说道:“我不是早说了,不肯嫁我也养得起你们。”

韩凭枫失笑:“大哥真是要做伟人,我却是做不到的,进退两难。相言这时要来,我就当是神启,至少,真的得到一点快乐。再幸福的天地,也要看它究竟坚不坚实,既然不能添砖加瓦,便不要再徒增麻烦了。”

韩凭松听明白了。他手里的白绫缠着指头,又像缠在颈上,话也说不出口。

韩凭枫讪讪道:“我们当然知道大哥不肯成家,最后我再多一句嘴,千万要保重自己,为人自私些也罢了,天下这么多人,大哥是救不过来的。别说是女人不懂得,我一向小心懦弱成性,柳儿那么张扬的性格,我纵使为她骄傲,可也怕她吃苦。大哥,别说是女人不懂得,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苦果吃多了,就食不得甜了。可天底下,敏锐的孩子们正是势头正盛的时候,有时,我感觉都要被讲桌下面生生不息的热切吞掉了。有些东西握在手里也是会流失掉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就消失了,好像小时候犯错被韩凭松斥责时狡辩,声音轻轻地消散掉了。

提灯的脚步,灯影摇曳,脚步渐近,是韩潺从拐角走来,月夜的长廊幽静,把他整个人都托出水面,不能不在意。他停在墙角看着二人,悄声说道:“凭柳才睡了,我不好和她母亲碰面,只送到东院门便回来了。”

韩凭枫忧心道:“我瞧着她是要生病呢,脸色实在不好,平日里那样巧舌如簧的人这样沉默寡言。”

韩潺柔声细语地:“姐姐也去歇下吧,哥哥忙到这夜还有一副药没有吃,一会儿还要去祠堂点灯。”

韩凭枫点点头,叮嘱了两句便也回东院了。

她离开后,韩潺挨着韩凭松坐下。说是点灯,可毕竟分了家结了怨,便是场面话了,只嘱托几个下人在祠堂里守七七,明天散了法事便了结了。两人看着门头的封门纸,相依无言,纷忙的冷风惨叫。韩潺放下提灯,起身探手撕下封门纸揉皱扔在地上,回身看向韩凭松。

韩凭松将额角抵在美人靠的立柱上,静静地回望韩潺在夜色里浓厚的眼眸。韩潺三两步走到他跟前,一条腿跪上楠木靠椅插在韩凭松双膝间,一只手扯起他指间把弄的白绫,俯下身低声说:“你带我走吧。”

韩凭松点点头:“我是要带你走的。”

韩潺追问:“走多远?”

韩凭松握住他的腰把他向怀里揽揽:“天涯海角。”

韩潺失笑:“那不就是死么?”

韩凭松埋进他的胸口:“那也许就是死吧。”

韩潺无奈地摸摸他的发顶,手中的白绫滑落在韩凭松的肩头,好一段银丝垂,妄想弹指一挥便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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