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完,亲戚四散,赵羽连带着韩凭柳回城北,韩修余跟着韩凭枫回上海,答应了要去裘家,韩凭松和韩潺终于还是要去的。
裘阿公见到韩凭松即刻嘘寒问暖,韩凭松摆笑脸,裘阿婆上上下下摸个遍,说是又瘦了又瘦了,马上又叫人买新菜回来。
倒是裘淑仪找体面,在一边对韩潺道:“韩潺,你和凭松可忙累了吧,屋子就在西面那一间,你哥哥在东面——”
“他跟我睡一间。”韩凭松在裘阿婆手里挣脱,淡然道。
“挤不下挤不下呀。”裘阿婆说,“那个有暖阁的屋子给樟儿和阿雄住着呀,你和弟郎……”
“小潺。”韩凭松说,“叫小潺。”
“——好了,两个大儿郎不必要拉扯半天,你要是惯了他照料你,他睡在东书房好了,临时住两天不要紧的。”裘阿公打断。
韩潺低着头摆弄手上的银镯子,眼神也不给韩凭松。
韩凭松在茶案边坐下,说道:“把东厢房的桌子搬开挪进午歇床便是了,我前些天病了身子没好,夜里要梦魇的,他在我身边清楚我要用什么药要拿什么东西。”
裘阿婆很紧张:“你还梦魇呀,松儿,阿婆去观里给你求几张符呀。”
裘淑仪也发愁:“总是受了风寒吧,春宣也不紧着你多穿些!”
眼看吵得头疼,韩凭松转念问道:“阿雄念书还好么,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怎么不见他在?”
裘阿公一拍他的肩:“你一回来也不见问问小樟!他带着阿雄成天跑茶馆子,今天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韩凭松失笑:“你们把阿雄接上来不就是为了看着凭樟不要贪玩么,这下把别人家里状元郎拖去游山玩水,到头来没个正型,怎么对得起别人父母?人家不比我们家境阔绰,辛苦一世就是为了儿子挣个好功名,竟也纵容了去。”
一群人哑然,韩凭松便起身拉着韩潺要出门:“我和小潺到厂子里去交代些事情,入夜再回来。”
“哎,哎!这才刚落脚怎么就要走?松儿!松儿!”裘阿婆叫不住,只能看着他二人出门招了车子走了。
韩潺忍俊不禁:“你自己的阿公阿婆,怎么见了面立刻就要跑了。”
韩凭松托着脸道:“一屋子都齑糟,怎么呆得下去。”
韩潺无言以对:“那韩凭樟呢,好长日子不见人影,你也知道长辈们时时向你告状了,也不分心照料。”
韩凭松淡然道:“他只要不进警察厅都罢了,我还指望他将来名满天下不成?从小便是个贪图享乐后劲不足的性子,拿他没办法。”
韩潺正要劝说,见他对车夫说道:“劳驾改道去下塘吧。”
韩潺问:“怎么去下塘?”
韩凭松说:“我预备把那间屋子置办下来,往后你学着做生意了,我们就常住在那里。从前屋主不肯卖,租了这些日子倒有了信任,前些天我同他商量,他点头愿意见面商量,今天约在那里。”
韩潺一怔:“你的意见是搬出来么?不住在园子里了?”
韩凭松点头:“不愿意么?只是如今各自都有了去处,园子里太空了些,况且地界稍微偏僻,来去不便,首先把生意打理好来,过了这一二年再回去住也好。你不是在下塘很自在的么?”
韩潺看出他的深意,便只先应下,侃言:“怎么还有钱办屋子,真是花钱似流水,也就是如今人淘少,否则明天的饭钱都要发愁。”
韩凭松知道他是在说笑,便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后脑,无言地转过脸去看着扫过的街景,沉默之中悄悄覆上韩潺的手背。
回到下塘的洋房,韩潺倍感轻松地躺在丝绒桦木沙发上,韩凭松先叫左文璜准备好了文件留在书桌上,正在检查翻读。纸页沙沙地扫过耳朵,韩潺翻起身挂在韩凭松身上假意琢磨文字,韩凭松一手反手揉乱他的头发,韩潺把脸颊贴上他耳际,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若是办下来了,就到谢家的家具厂定几件你喜欢的家具,换成你喜欢的样式便是,好不好?”韩凭松轻声问道。
韩潺笑笑:“都遂我的心意?我想你也要添置几件进来呀。”
韩凭松拉着他的银手镯:“你在这里就足够了,我没什么别的心愿,只要你快乐就好。你快乐我就如意了。”
二人正说着话,电铃兀然拉响,韩凭松便将韩潺抱起身放在地上,将他的长衣掸掸平整,捋好他的头发,示意他端正坐在小座沙发上等着客人进门,转身向门外去迎门。
将新式的房门打开锁,屋内阳光荡进屋,门槛外站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着一身黛色旗袍,饰一件兔毛披肩,翡翠的项链和手镯相得益彰,耳环却是钻石,与手指上的鸽子蛋两相呼应,闪得好比后羿要射日。
美人当前,韩凭松怔怔,因他记得房东是位健壮的男儿郎。
女人笑笑,拿着手包对韩凭松坦然:“你是文璜的朋友吧。从前我弟弟代我打理这房子,你想必和他见过,不要紧,今天我得空来转手,看看是哪家小少爷办下我这间好洋房。”
韩凭松了然,便让开身子将她请进门:“是我冒昧了,请进。今天洽谈一二,我是诚心十足的,文璜他替我租下也有一两个年头,您应该明白的。”
女人却只左右打量一眼,目光落在韩潺身上,便轻轻摆摆手示意他坐到韩凭松身边去。韩潺非常明白地起身,顺手到茶厅去倒热茶,把位子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