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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将沙发毯扯下垫在身下款款落座,开门见山地对韩凭松说道:“这房子到我手里也不过一二年,修整费用却相当高。本意是留有我自己住的,不过为了生意又另外搬到观前去了,只好把这个好屋子扔给我弟弟处理,好在是遇见了诚心人。且,这桩买卖没有纤手搭桥,要说文璜也不算中人,况今日不在场。我先向你提点提点,这要价我可不会低,只有赚钱的心思。”

韩凭松点头:“您报价,我自会从租价估算,只要不是落井下石,我岂有耍赖的脸皮。”

女人笑笑,韩潺此时端上热茶给她,她顺手接过,作势比出一个数字。韩凭松心里盘算着,竟是个仁慈的价格,便有心要咬断了:“就这么敲了。”

女人水葱似的白玉手在韩凭松面前的文件上点:“但是,文璜先前必定也在这里告知你了,我事先要求后续费用你出,我是不打算再为这间屋子花费心血了。”

韩凭松颔首:“既然如此,房屋坐落、四至长宽、间数院落、交易总价、房屋无典当纠葛,这些都要确认清楚。您有心要卖掉,我也诚心要买下,便一切事宜商讨干净。”

女人淡淡抿了一口热茶,说道:“你要的我会写俱全,过后选个日子把文璜叫出来,再找几个中保人作证,我们便画押立契,成了白契我便把地契交给你,过后转红契的事情再商讨吧。”

韩凭松点头:“这样也好。那么我便去开出庄票来,立了白契交票,给了六成,剩下的四成是立红契那日再付。”

女人放下茶杯,轻轻携着手包起身了,临走前在门前朝等在门前的车子招招手,回身对韩凭松道:“本意是要刁难刁难,毕竟是我弟弟擅作主张答应了文璜,我心里其实并不舍得。可进门又改了心意,见你们将这里经营得尚且舒爽,我便安心了。别见我爽快,本来我是预备讲到傍晚再讹诈你们一餐饭的,不多说了,若是约好了日子,只叫文璜向我转达便是。——你贵姓?”

“免贵姓韩,您只和文璜一样叫我凭松就是。凭阑处潇潇雨歇,亭亭山上松。”韩凭松起身送客,在一边无所事事良久的韩潺终于有了动作,欠着笑脸看着女人。韩凭松施以温良的眼神看看韩潺,又说道:“这是愚弟韩潺,泉水潺潺的潺。”

却看女人神色倦倦,忽然转过头向门外看去抬手要止住来人,谁知招来的人已恰恰落定门前。韩凭松定睛,居然是韩凭樟一手提着一只藤箱站在那里,满心满眼都是殷勤,定定看着女人:“贞娘,笼统一打银器和一只风水石在这里——”

女人无奈地看看韩凭松:“这真是不巧了——我招童工却撞上他家里人……向你致歉,韩先生,正式认识,我是吴利贞。”

韩凭樟苍白了脸望着韩凭松:“大哥……我……”

韩凭松漠然地看着韩凭樟,韩潺心中憾然,当机立断上前一步挡在韩凭松与吴利贞之间笑道:“吴小姐今日多有操劳,既然在这里碰见了,便叫凭樟跟着我们顺路一起回家罢了。不知道过后您还要托他做些什么事情么?”

韩凭樟闻言反倒惊慌失措,箱子落在地上咣当一声,连连后退,瞪着眼睛哀求地望着吴利贞。

“小姨说今晚去茶楼,还愁找你不见,正巧一起回去了。阿雄呢,接上他一起到观前去。”韩凭松冷冷道。

吴利贞打圆场:“韩先生,是我带着他四下闲逛的,别苛责他便是。往前他也是和他同学们在安徽会馆认真念书,我无意与他认识的。都说他家教严格,见到你我是非常明白了的。也是我请他帮忙,他乐善好施才跟了来,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韩凭松微微点头:“明白,您慢走,定下了日子我便找文璜告知您。”

韩凭樟缩在一边,见吴利贞要走,立刻眼巴巴地望着她,吴利贞扬着笑脸微微欠身对他道:“既然如此,这两箱东西便是我给你哥哥的见面礼,劳烦你多关照一二,务必传达我的心意。”

言罢,她独自走了,高跟鞋在青石路上各剁各剁地响。韩凭樟霎时气焰全无,已死了一半,面色苍白地缩在门边胆战心惊地迎着韩凭松的眼神。人力车离开时的声响骨碌碌碾过头顶,韩凭樟自己都觉得骨头软了,几乎要砸在地上。

韩凭松在原地望着他,不言不语,片刻后愤然上前将他推出屋门,险些将他摔倒在地。韩潺跟上前,将箱子移进屋内锁上房门,立即把韩凭松拉住低声斥道:“你做什么,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

韩凭松拉开韩潺一把将韩凭樟拖起来:“回家。”

韩凭樟咬着牙挣扎了一下:“我不要——”

啪!

韩凭樟捂着脸呆在原地,韩潺慌乱之中抢下韩凭松的手用力按下,韩凭松皱着眉喝道:“你对你母亲三番两次借口去上课,去补习,原来又是在外面寻了新游戏……你不知道吴利贞是什么人?去年东中的米铺她买了去,左文璜的生意经也拼不过她,你在她眼睛里毛都没长齐的小把戏一个,一没学识二没能力,还去丢人现眼,浪费你母亲对你一片苦心!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从前就为了女同学把自己送进警察厅,今天保管没起坏心?没出息到这个地步……枉费!”

韩凭樟立刻暴起:“你说完没有!你说完没有!我就是废了,我就是败坏家风!因为我根本不是你韩家的人!你高尚,你为人兄长一颗心还有偏颇,你以为你多清高!你对韩潺——你以为——你以为韩潺会永远陪着你?你当你一手遮天呀!你还要做皇帝不成?这个家……这个家都是你害的!你做什么事情自以为是卖弄聪明,白白浪费了多少好时光!你……你以为姐姐做什么急着要嫁给那个金相言,你以为韩凭柳为什么不肯留在园子里,你问问自己你有什么能耐保全大家都平安呀!也就韩潺愿意陪你做做游戏,可你以为全天下都围着你转不成?你们……你们两个人,社会的败类,禽兽不如,你们关起门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们看不起别人逛书院养婊子,不准人赌钱喝酒游山玩水,可自己不见得清白到哪里去!你当自己是你父亲你祖父,你当自己还多——”

“韩凭樟。”韩潺把他打断,夺门而出拦住一辆当街的人力车,回过身将韩凭樟三两下架上车子,韩凭樟还和他推搡僵持,低声恨恨道:“韩潺,你告诉大哥,我才不是痴心妄想,我对贞娘真心实意,贞娘对我也切情遂意,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他有什么斥责的资格——”

韩潺心头狠狠敲了个响:“什么意思——你和吴小姐……”

韩凭樟眼底泪花转转,半是讥讽半是无奈地扯开他的手:“他早早便放弃了我,我心想我生错了家,只好做个流浪儿。我想他对你不一般吧!你多么乖巧听话,又是自小归他所有,他果然对你称心如意……贞娘心善才收留我,连我自己的母亲也不懂我,连我自己的母亲都爱大哥胜过爱我,所以我决心为贞娘做事情,只有在她身边我才是个有真心的好人……”

韩潺把他推上车:“裘一雄在哪里?你快回家,快先你大哥回家去见你母亲。”

韩凭樟睨着他:“他在茶楼边的书屋,你去接他便是了。我回去了。”

人力车走了。

韩潺缓缓推开小院的门,韩凭松背靠着石墙的围栏垂着头喘气,他轻轻上前将手心覆上韩凭松的手背,韩凭松转而将他的手握住。韩潺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韩凭松双手将他揽进怀中,颤抖的唇贴上来,很久很久都忘了呼吸。

韩潺很想提问。

问问左文璜,为什么要知情不报。问问韩凭樟,为什么不肯转过头体谅韩凭松。问问神佛,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才有尽头。问问老天,是否韩凭松命中的美丽已被自己消磨殆尽。

什么命数,什么缘分,什么虔诚,他要去叩问他效忠多年的神佛,凭什么一点点庇佑也不肯,也不肯施舍。

想着,念着,为一场荒谬的意外,韩潺因这枚生涩莽撞的吻几乎要落下一颗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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