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今天起别想出门了!你做什么成天就想着向外面跑呀!你着魔啦!阿雄呢,阿雄被你带到哪里去啦!”裘淑仪终于盼到韩凭樟进屋,一拍桌子立即怒火直冒,连忙起身上前追在他耳边斥道。
“他跟大哥他们回来。”韩凭樟拖着外套就要进屋,有意躲开了母亲的视线。
裘淑仪瞪着眼睛要去揪他:“你撞上你大哥啦?他不是去厂子么,你怎么会撞上——樟儿!你说呀,你跑什么,你——”
裘阿公和裘阿婆向来对韩凭樟也略过溺爱,裘淑仪也全仰仗韩凭松教育,如此一来家里人竟没有一个把他叫住问个究竟。正在此时,裘一雄背着书袋急急忙忙从门外回屋,裘淑仪马上转头问他道:“阿雄,你是和凭松一起回来的呀?你弟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
“阿姑,早晨出门我就在茶楼边的书房念书,凭樟说他在学校补习呀,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裘一雄满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凭松带着韩潺后脚进屋,韩潺上前拉了裘一雄一下:“阿雄快进屋,不要出来。”
裘淑仪脸都白了:“怎么了怎么了?韩潺,你们什么事情呀?”
裘阿公终于放下了黄历书:“这是怎么一回事?”
裘阿婆才要转头问韩凭松,韩凭松却径直向着韩凭樟的房间走去,大人们纷纷哑在门外反应不及,只听见霎时房门大恸,物件砸落的杂乱声响迎头埋过,裘淑仪便面如土色,转身疾步跟着冲向东厢房。没等她追上去,韩凭松拖着韩凭樟从屋子里出来,韩凭樟的衣领子被揪在韩凭松手里,整个人被拎起来拖了一路,正撞上裘淑仪,便哭喊着要娘救命:“娘!阿娘!大哥要打死我了——”
“我打死你?我看你有九条命,是我能打死得了的?”韩凭松把他扯起按在墙上,立即又是一个耳光劈下去,在韩凭樟脸上印下一只掌印。
裘淑仪手忙脚乱地去拦去拉,脸色惨白着,浑身都哆嗦,一张口泪似珠帘:“凭松!打死了呀……打死了呀!造孽呀……爹!娘!”
叫苦连天偏又如此凄厉,哭爹喊娘的时刻非是走投无路了。裘阿公同裘阿婆前后赶进门来,一见两个人扭在一起便惊慌失措,一个扶起哭哭啼啼的女儿,一个劝开了韩凭松。韩凭松被阿公拉着松开了手,韩凭樟跌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捂着脑袋。裘淑仪扑上前去捧着他的脸左右察看,泣不成声地长叹一口气:“你!你做什么啦!你——你要把你大哥气死了呀!”
韩潺在厅门边望着韩凭松,无可奈何无法劝解,只能扶着门框,长长的廊道,一家人反目成仇似的,谁都孤立无援,非常戏谑。
韩凭松垂着头望着手脚发颤的弟弟,又见裘淑仪为这畜生耗尽心血,一时多么茫然。爹,娘,他也想张口找个依仗,可恨天,可恨苍天,可恨离恨天,都不要他。于是冷冷地:“你多敞亮,自作聪明去结识有钱的美妇人,你如今有本事,学着做拆白党?钱,自小没少过你的,纵使你败家,每年两家人都念着你没了父亲百般疼怜,你去做拆白党?却不想,吴小姐冷静有头脑,不上你的当,你还要死缠烂打献殷勤,没脸没皮!你自小多亏了女人教养,还把女人当傻子骗,狼心狗肺的东西,自以为面孔生得光鲜,想将来出人头地?畜生,你到你赵家去给你父亲磕头,问问他九泉底下能不能安心,问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叫你念书,叫你用功,把阿雄接来同你作伴,你把他消遣到街边,自己放纵去潇洒,花天酒地,就是打量他寄人篱下不敢告你的状。好啊,你多正直,你多聪明,如今念书念不出个东西,考学考不上,祸事却做了个精光干净!将来又哭哭啼啼求着你娘给你做主,便是个没脊梁的蠢货!”
裘淑仪忽然觉得魂和骨头都抽出去躯干了,一下子松了儿子跌坐在地,双手无措地乱抓:“啊,樟儿,樟儿啊——你……哎,你呀,你,樟儿……你,你是为什么呀?哎呀——”
她的脸忽然很可怕地,僵住了。没有颜色,没有呼吸颤动,她呆呆地怔在原地,眼睛痴痴地投在地上,一行泪声势嚣张地滚落她的苍白的面颊,滴进地下,死一般的怅惘回旋在身体中间。
韩凭樟怕了,回过头扶着母亲的肩:“娘,阿娘。阿娘——”
裘淑仪突然笑了:“樟儿,你,你父亲死前嘱托我把你抚养成人,是要成人呀,如今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我没了丈夫,又失了姐姐,如今剩下一个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我如今就是要死——我就是要死也要惹一身非议呀!”
裘阿公心疼女儿,便去扶起,又念着妻子为女儿已泪眼婆娑。父、母、女儿,相顾无言。
四面人影在昏黄的霞光下耸动,韩凭樟被夹在最中间,欲哭却无泪,欲辩却无言。
韩凭松立在跟前,却觉得自己早已经脱了三界,望着韩凭樟,心想提起刀子一下刺死便是了。不是杀他,是要自杀。死了一了百了——
“哥。”
韩凭松回过神,转过脸对上韩潺的眼睛,默默地要落下泪的一双眼,倚着门框,柔情似水的一双眼。要杀要剐多轻易了,山雨欲来避之不及,避之不及……
转念,长长的廊道空了,韩凭松仍在望着韩潺。天黑尽,佣人点灯了,厢房里终于有了低低的哭声,韩潺走到韩凭松身边,陪他罚在墙角下静静地站住。
又一声:“哥。”
韩凭松啜嚅着唇,叹谓着:“小潺。”
韩潺垂着头,拧着自己的指头:“哎。”
韩凭松望着他的头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这么望着他的头顶,韩潺爱哭,眼泪扑在他的衣服上,流不尽。天底下,泪水是惹人怜悯的,愤怒是刀枪毒药,懂廉耻知荣辱的,一生便在忠孝里死去活来,不明白有什么意义呢。
羸弱的火光扑朔着,透过窗纸映在韩凭松脸颊,韩潺仰起脸看他,见阴影蒙尘一般罩住他的脸,便意欲要抢救,仿佛尖声的呐喊被一双手死死掐住,掐断了掐死了,怕他哥哥活不了了——
“哥哥,我们回园子吧。我想回去。”
韩潺说。
韩凭松怜爱地睨着他:“你想回园子了?我想是,可能有些难呢。你不要怕,哥哥带你回去的。”
一阵沉寂,女人的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笃笃地乱响,慌忙之间,像天灾逃难,避无可避,映照摇曳的烛火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井的草地,天是掉下来了,压在头顶,喘不过气。
“凭松。”
二人循声望去,裘淑仪握着烛台站在门框里,泪干涸在脸上,仍是定定的,烛光在夜的触手里将她环护:“来呀。”
韩凭松将韩潺拨至身后,缓缓走去站在裘淑仪跟前:“小姨。”
蜡烛的火光粘在她脸上,她美丽但已褶皱的年轮疲惫地啜泣着。她的眼睛刺着韩凭松。
“小姨……”
她抬起手,掌心吃力地甩上韩凭松的脸,甚至没用上多少力气,只咬着牙痛苦地叫泪河又活了过来。
韩凭松并无意外,接过她手里的烛台:“天不早了,我叫饭馆子做菜来。”
她说:“是谁告诉你的事情?”
韩凭松说:“吴小姐是文璜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