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举家前往上海参加韩凭枫的婚礼,西式婚礼,她着白纱,在上海的天主堂。
裘淑仪大病初愈,又烦事缠身,此情此景百感交集起来,泪眼婆娑地细数韩凭枫小时候如何如何,一眨眼便嫁人了。韩修余和她执着手对望,连连附和。
韩凭樟因生意耽误了行程,带着因考试脱不开身的韩凭柳当日才赶到。金相言有意邀请韩凭柳做花童,韩凭柳还没见到她姐姐先见了戒指,得意洋洋得收着戒指钻进教堂里,便见韩凭枫披着头纱笑吟吟地对镜打量。
韩凭松和韩潺在新房打点家具,跟着姑父稍迟了些赶到,一到场见裘淑仪拉着韩凭樟正说话。韩凭樟见到韩凭松,一时无话可说,却又避无可避,只好拧着脸说道:“大哥。”
韩凭松也没表示,只淡淡道:“文璜说,常在茶楼见到吴小姐,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
韩凭樟如实交代:“跟着贞娘的弟弟跑船。”
韩凭松见他眨眼忽然成熟了许多,也少见稚气,想必是吃了入世的苦头,抿着唇思索了一阵,才说道:“你要结婚的事情,仔细想清楚,我才帮你添置东西。”
韩凭樟怔怔地:“什么?”
韩凭松看着他:“吴小姐先那段婚姻很委屈,你既要结婚,只有更风光,不要当儿戏。现在你才做些小生意,家里能填补,不要辛苦过头。”
裘淑仪赶紧按着韩凭樟的摇撼一下,韩凭樟一下反应过来了,颤着声音说道:“谢谢大哥,我,我先前是不懂事……”
韩凭松别过脸:“你去看着你姐姐有什么要帮忙。她从小疼你,虽然不是亲姐姐,但胜似至亲,临近婚期还要为你操心。”
韩凭樟点点头,期期艾艾地带着裘淑仪离开了。
韩潺望着擎天的教堂,很是陌生,仰着头长叹一口气:“这些洋人总喜欢尖顶的屋子,真怪。拜的什么,耶和华,我是搞不清楚。”
韩凭松看着他:“有什么不清楚,便是像你成天信神拜佛,洋人自己也有文化。”
韩潺听出来他揶揄之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忘呛他一句:“是了,你就明白那些讲科学的东西,孔子老庄全忘个干净。”
韩凭松似笑非笑地:“你信佛,佛也不理睬你,有事还是求我最有用。”
韩潺要掌他的嘴:“佛听见了,你再许愿就不灵了。”
韩凭松把他往教堂里赶:“快走,你姐姐要成礼了,还傻站着。”
韩潺真以为要结束了,马上快步赶上前:“怎么可能——”
踏进门,韩凭枫挨着金相言站在厅前,她带着白手套手拿捧花,韩凭柳难得打扮清雅,拿着红丝绒的戒指盒依在她身边。韩凭樟不知接了什么任务,举着一只烛台和金相言讲话,洋人司铎和译者正在背后翻着圣经法典。两方父母坐在席上第一排座位,亲朋好友各自落座,西式婚礼新鲜,座下议论不断。
“韩凭松?”
韩凭松和韩潺转过身,见是谢临耘。她穿着女士西装踩着高跟鞋抓着皮包,头发梳得十分干练,一看就知道是从洋行直接来的。
韩凭松向她点头示意:“临耘,好久不见。”
谢临耘笑道:“什么好久不见,上次我去苏州你躲鬼似的躲我,还不是怪你那个伯公乱点鸳鸯谱,我都不敢到你家园子去逛逛。”
她眼睛一转看着韩潺,又说道:“小潺,你还认得我么?”
韩潺摆着笑脸:“认得的,谢小姐。”
谢临耘摆摆手要走开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先去和我爹娘打声招呼。恭喜你们家中有喜呀!”
谢临耘走了,韩凭松转头看着韩潺说道:“临耘前些日子已经和江家订婚了,听说是自由恋爱,还和家里闹了半晌。”
韩潺说:“再闹也是门当户对,不过,也许就是好姻缘到了,谢小姐聪颖,当然也是能选到好人生的。”
韩凭松揽着他坐下,礼乐队伍开始奏乐,婚礼仪式要开始了。泪,笑,言,语,经,乐,新的生活正踏步前行。韩凭松心想,这一切势不可挡的年轻,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巨变,正如轰鸣的列车驶过轨道,喜乐忧愁是那百般推脱也命中注定要下车的旅客,而原宥则是凡人唯一拥有的神力。
厅堂中,韩凭枫戴上戒指,司铎宣告了二人正式结合。
陆知颂,韩凭枫的弟弟,叫着喊着哭了,却很快被众人的欢笑声淹没。韩凭樟穿着周正的西装站在一边,眼中流淌着无限的柔情,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韩凭柳站在他身边含着眼泪,被他揪着脸皮嘲笑,很快便挨了韩凭柳一掌。
韩凭松和韩潺坐在靠后的位子,韩凭枫在最前方张望,洁白的花瓣静谧地飘洒,她越过人群捕捉到了韩凭松的眼睛,遥遥地挥挥手,直到母亲啜泣着拥住她,她才撑不住流下幸福的泪水。
韩潺笑着推推他:“去呀。”
韩凭松掌不住笑了:“我去说些什么?他们嫌我坏气氛的。”
韩潺说:“谁叫你总摆官架子。”
韩凭松摇摇头,悄悄握住韩潺的手扣在掌心,俯身靠近韩潺耳边说道:“我以前,想到你也要结婚,其实非常气恼。”
韩潺还要问:“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