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说:“想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
韩潺侃道:“看来经年拜佛还是有用么,叫你这样卑鄙的想法也心想事成了。”
韩凭松别过脸失笑:“当然要卑鄙些,否则你比我更无耻,我怎么留得住你?”
“大哥——”
韩凭柳从二人身后探出脸来,哭红的眼睛还闪着水光。
韩凭松故作嫌恶地皱着眉:“哭成什么样。”
韩凭柳也不顾:“喜钱呀,快拿来。”
韩潺明白了,但还要维护韩凭松,笑道:“喜钱早就给了的!”
韩凭柳眼珠骨碌碌一转,扬着脸摊开两只手对着二人:“那不算,主家有喜事,长辈都是要给喜封利市的。”
韩凭松从衣袋里拿出皮夹塞进韩凭柳手里,韩潺便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她,韩凭柳审视片刻,将银票还给韩潺,从韩凭松皮夹里顺走一块银元,意味深长地说道:“阖家有喜呀。”
韩凭松还没说什么,她转头直朝着韩凭樟的方向走去,还扬着手里的银元:“别以为就你口袋里有两个子——”
韩潺收回银票笑道:“这些天凭柳活泼了不少,有个孩子样了。”
韩凭松道:“疯姑娘,尤其对上韩凭樟,两个人剑拔弩张的。”
韩潺说:“兄弟姐妹便是如此了。”
韩凭松静了静,说道:“听说军阀往南走了,绣铜说婶婶变卖了两处铺子,在上海找了一处屋子,要预备逃难的。只是凭柳还在念书,不知道什么打算。”
韩潺说:“便顺其自然吧。人活一世,长不过百年,都是喜怒哀乐,不计较长寿。”
韩凭松望着他,点了点头。
上海街头电车驶过,电铃响彻,教堂中铜钟撞响,恍然之间,时间漫长绵延。
四月底,韩凭樟和吴利贞定婚。
裘淑仪请人算过日子,廿四最合适,于是马上定下来。毕竟韩凭松的生辰也正当前,今年不能再借他的生辰办事了,否则说不过去。
定婚礼在抱幽园办,那一天苏州风和日丽,清风拂山,碧色满堂。
韩凭松给两人置办的定婚服,她梳着水光的发一袭红裳,对镜中的自己还是颇为满意。回忆当年出嫁,因出身不风光,是半夜里裹着墨色披风被轿子从租屋抬出去的,活像待宰羔羊。
往事不再提。
她看着紧张得不停发抖的韩凭樟,心中并没有泛起太大的波澜,只是上前再仔细理清他一两处杂乱的发。韩凭樟还是年轻,穿西装尚得当,红装长褂上身便有些笨拙,虽已强作利落,但难免脸红心跳。
婚书是韩潺写的,龙凤红帖金粉墨,一手好字纸上书,和庚帖摆在一起。八仙桌上鲜果糕点茶酒俱全,红烛线香的火光明灭。
二人立于堂前,左文璜被拖来做媒人,吴敬昭与韩凭松做主婚人持庚帖,由媒人交换双方庚帖,裘淑仪做长辈念诵婚书。
她轻轻颤抖的声音飘荡在前院正厅,忽然想起自己和韩凭樟的父亲当日成婚,转眼二十年如流水,她已孤身这么多日子。唯一的孩子成家立业,她一颗心飘渺了多年,勉强能够落地,尽管这一切与她设想的天差地别。
韩凭樟咬着唇望向吴利贞,吴利贞静静地微笑着。红冠绾发,如此年华,恰如净水。韩凭樟只呆呆地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婚书念毕,主婚人钤印,与媒人共落款。
行下定礼,聘礼嫁妆只放在吴利贞和韩凭樟的屋子里,于是便挪出几箱子,分别盛满金银细软,美酒绸缎喜果喜点,吉祥杂项,用以过场。
随后,裘淑仪居于堂上,受奉茶礼。
吴利贞姐弟的爹娘死得早,她流落在外十余年未曾叫过娘。如今同韩凭樟一起躬身行礼,正欲开口之际却啜嚅,跪在蒲团上捧着清茶仰起脸望向裘淑仪,裘淑仪惘然,下意识俯身捧住她执茶的手,随后慌忙握紧:“阿贞……”
吴利贞忽然便笑了,眼中泛起泪花,感受着那双柔软的,来自一位母亲的双手,受到担忧又紧张的目光轻柔地笼罩。她就着裘淑仪的双手,含泪笑着轻声开口:“娘。”
韩凭樟怔怔,见裘淑仪只轻轻搀扶起吴利贞,接过清茶饮过,将红封放进她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无奈地笑了,手里的茶捧着,还是韩凭松提醒了裘淑仪,那茶才到了他母亲手里。
礼成,婚定,姻缘盟,山海誓。虚无缥缈的承诺,万贯黄金的契合。那狼狈的过去如云烟,这一瞬她感受到的圆满蒸腾着,直回首,又潇洒地挥别了。
那一天,吴利贞得到了一间百年红火的茶楼,一个名门世家的身份,和一颗年轻而不敢背叛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