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无奈:“你惹了祸了?”
韩潺上前依在他身边,轻声道:“我不再拜佛了。”
韩凭松心中讶然,却佯装平静:“怎么?”
韩潺看着自由来去的小鱼:“我心不诚了。”
韩凭松看着他说道:“那便不信佛了。”
韩潺直摇头:“我要你平安。”
韩凭松听腻了:“俗气。”
韩潺气极反笑:“俗气?一家上下为你平安长大无所不用其极,你太过分。要不是为了你平安,哪里还有我呢!”
韩凭松揽着他的肩:“那不一样。”
韩潺故意气他:“那我收拾了家当去寻我的父母了。”
韩凭松拉着他,好耐性地哄他:“去哪里寻?他们也养不活你,才把你卖给我。真收拾了家当去便是要带了我走的。”
韩潺别开他:“谁带你走,你一个大活人长了脚爱去哪处去哪处。”
韩凭松卖脾气了:“我是寿星,不赏脸么?”
韩潺便只好反过来哄他:“寿星,寿星,我错了。”
两人吵得正有起色,找人找了半天的春宣冒出来了。她抱着几件新衣裳催促道:“二位少爷,快换上衣裳,今天这日子不能太素净,去过了佛堂要换下来好。”
韩凭松领着韩潺跟在春宣身后走,韩潺低声对春宣说道:“春宣,如今愈发有条理了,叫我想起一个人。”
春宣暗喜,以为韩潺拿自己和方妈妈打比方,翘首以盼等夸奖:“怎么呢!”
韩潺说:“真像小姨,凡事先看看黄历比比凶吉。”
春宣讪讪:“真是狗咬吕洞宾!小少爷吃斋念佛长大的,却分外牙尖嘴利。”
韩凭松帮腔:“你如今不信佛了,便来呛人。”
韩潺望天:“并没有说不信,别害了我,我可二十年香火呀。”
春宣想起什么,便对二人说道:“说来二小姐回门,二姑爷送了礼来,姑奶奶和姑老爷更大方,储间已再放不下了,小少爷礼佛的物件已挪到了后院,再有需要叫我去拿便是。”
韩凭松一下又低沉了:“凭枫和金相言什么时间回上海?”
春宣忧心忡忡地看他一眼:“说是耽搁不了上海的事,毕竟是教书的人,跟着姑奶奶很快便要走了。知颂小少爷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姑奶奶和姑老爷也难留得住。”
“噢。”韩潺也明白韩凭松不愉快,悄悄睨着他的眼,“怎么孩子气起来,难道姐姐还守在家里不过日子么?”
韩凭松看着他,良久后才转过脸。三人在正院停住脚,春宣放下衣裳便去操持事情了,只剩两人关上门念悄悄话。
韩潺把猫赶进屏风后的小床下,韩凭松张口道:“你如今越来越像它。”
韩潺和猫较劲,猫扒着床腿不肯听他的话,他蹲下身去捉:“谁?”
韩凭松在屏风后风轻云淡:“猫。”
韩潺嗤道:“哪有老子像儿子的道理?”
韩凭松充耳未闻:“不过这畜生愈发胖了,活像只猪。”
韩潺无话,把韩凭松的衣裳一扔,拿着自己的衣裳便钻到屏风后去了。不久后,听着猫叫得厉害,只见黑影簌簌窜进自己怀里又猛地跳开,韩凭松知道韩潺是撒气,气定神闲地换好了衣裳,手一伸拉开屏风。韩潺猛地回过头瞪着他,三两下扣好了衣扣,韩凭松正要上前教育,却不想顽童从身后拿出一只楠木盒子,直递到他跟前。
韩凭松怔怔地接过,听韩潺说道:“袖扣,珐琅袖扣。文璜哥说法兰西女人爱给丈夫送这个,我还不懂,也不爱穿西服,只知道这个漂亮,才叫铺子里打了样子,犹豫半晌方得一个满意的成品……”
韩凭松还是怔怔。韩潺略为紧张地望着他,他打开楠木盒子,金光只一闪,却被他重新藏进了盒子里去。韩潺皱皱眉,怕他是不喜欢,可转念觉得韩凭松没理由不喜欢,便抬手捧着他的脸要看究竟,终于见到韩凭松百感交集中那一点欲盖弥彰的动容。
韩凭松握着小小的盒子,轻轻地抚过韩潺的额头。
不懂便罢了,我不求。小潺,你太可爱。八岁时,你送我西苑最美的十枝栀子,说你不懂花;十岁时,你送我写好的大字,说你不懂书法;十二岁,你送我一把拆信的裁纸刀,说你不懂体贴;十四岁,你送我亲手制成的平安符,说你不懂祈祷。二十一岁你便成了大人了,我还是想到十四年前你在山前望我,说你不懂姓名家世。我把你领回家去,你终于成了我背后脊梁的一节骨头,抽离不能,断骨连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