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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肆六、辰光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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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韩凭松廿八,按虚岁便是廿九。就着家中好事的喜气,今年终于得以顺利平安地贺生辰。春宣早在韩凭樟和吴利贞定婚礼之前就开始张罗准备,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今天。

韩潺前夜被韩凭松留在正房里歇下了。近日忙完了家事还有厂务,他帮着韩凭松理账学了不少东西,如今也算半个左膀右臂,他有心为韩凭松分担,却有些走火入魔,点着灯直到深夜还要写规划,被韩凭松架起来扔回床上强行催眠。

念着韩凭松的生日,梦里都是韩凭松。清晨他甫一睁眼便翻身坐起,转过脸一看韩凭松还睡着,轻手轻脚地跨过他猫身下床,三两下换好了衣裳。

春宣醒得早,先嘱咐后院烧火起锅,又打点了人进城买东西,顺手端了一碗米粥去喂猫——那只猫,在韩凭松和韩潺长住下塘后就被春宣带到后院去喂养了——她推开那间小屋子,忽然撞见韩潺抱着猫逗弄,不由得惊了一惊:“小少爷!您起得早呀……”

韩潺托着猫对她笑笑:“一些日子没看着它,如今倒胖了这么多,你给它喂的山珍海味呢。”

春宣找到猫碗把米粥倒进去,答道:“这猫儿也挑食,想是小少爷过去喂刁了嘴,只好换着花样哄它吃。”

韩潺抚过猫的后背:“欠打,有吃的还要挑挑拣拣,只怕是要人揍一顿才听话。”

他看着小屋,已堆满佛经书籍,如今贡献给猫爬上爬下,一片凌乱。春宣端详片刻,忽然察觉了什么,便有些慌乱:“小少爷,先是猫自己寻了来,这才给它在这里做了窝,不然少爷也是不叫人进这间屋子的。”

韩潺失笑,当然认得这是先时自己住过的那间破落屋子,但也不多说什么,只对春宣淡然道:“哥哥和我有些日子没照顾它,它倒是认生了。从小没了娘老子,享清福也不会,谁真爱它也分辨不出,就喜欢这些破地方,辛苦你照料它这刁蛮脾气。”

春宣说道:“它是认主的,想是生下来的时候住在这里,还是有记性。小少爷要是和少爷往后还在下塘,不如把它带去了,也有个伴。”

韩潺点头:“说的是。厂子里的事情忙着,都忘了布置屋子,那边家里也一团乱。”

春宣见韩潺穿戴整齐,又是素色长褂,便知道他是按例要上山礼佛,问道:“那么我先去收拾东西,叫枝凡跟着您上山吧。”

韩潺笑着答应了:“是,我都忘了。别叫枝凡了,我自己去吧。”

春宣这话也说了无数回了:“少爷知道了要恼的。”

韩潺抱着猫说道:“你看哪次他知道了对你们动怒的,那都是吓唬我。不要紧,我很快回来的。”

春宣也无奈,到储间准备东西去。韩潺把猫抱进正房,韩凭松还没醒,他便把猫放在床脚下,才走掉了。

韩凭松一醒来便见猫仰着脸盯着他,不禁伸手把它挥开,猫嗲着身子竖起浑身的毛冲韩凭松低声吼叫,韩凭松这才定睛瞧着它嗤道:“肥猫。”

猫显然是没感受到善意,依然戒备着怒视他。

韩凭松一摸身侧早也空了,索性侧躺着睨着它:“哥哥上山了?”

猫别过脸不理他,他顺手把它往身前揽,猫闻闻他身上的气味,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抻着身子高声叫了一下,一滩水似的化在他怀里。韩凭松抱着它坐起身,打量它一会儿淡淡道:“阿爹对你可不够好脾气,还在我这里闹。”

猫闻言抬手便是一掌拍在韩凭松胸膛,旋即一扭身挣脱了他钻回桌子下取暖。

韩凭松也不和它多计较,心想着韩潺一定是抱过了它,否则它也不肯认自己的味道。转念又有些恼,恼韩潺一个人扔下他就跑了。大言不惭,仿佛韩潺不是为他了求神拜佛。

韩潺在山上,春夏多雨水,溪流更潺潺,清泉存在冷缸中,正好解渴。住持给他递来葫芦瓢,他捧着瓢饮下,听住持缓缓道:“有些日子没见到你来,家中都好?”

韩潺愧然,只好笑笑:“都好,近日常在城里帮哥哥处理家业,不常回同里,遂来的少了,师父莫怪。”

住持也笑笑:“好事,好事,能为能做便是好的。”

韩潺跟着住持回到庙堂,准备点香叩跪,却被住持拦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也没有看师父,只仰着头望着肃穆的佛像,那佛像百年一日地矗立在这里,不知受过多少虔诚,慈悲地微笑。

韩潺不由说道:“小时举头望佛祖如擎天,长成仰望一如从前,物是人非几时休。”

住持仿佛看穿了他似的:“指点迷津是可以,可也要各人自去参悟。”

韩潺沉默了一阵,转头看着住持,有些为难:“天资愚钝,步履难行。”

住持便问道:“你是为事来,还是为人来?”

韩潺含笑无奈:“为人来。”

住持点点头:“红尘不尽,便舍身尽情去吧。”

韩潺忍俊不禁,心想师父是看透他无心礼佛,人生第一次只留下了香火钱,趁着天光初晴下山回家去。太过着急,也忘了食盒落在寺里,只一心要回到那人身边去,不知不觉疾步向家里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园门大开,娉婷绿树摇曳,韩潺心中升起无边的希冀,不知道这样的春夏能灿烂多少年,危机四伏的年纪,危机四伏的四方,仍期盼着过一个完满幸福的人生。

他走近园子,韩凭松就靠在门边的石栏上,脚下游鱼快活地甩动尾巴,拖出悠长的水痕,钻过桥面,到另一端去了。眼神追着鱼儿,见到一双沾了新泥的鞋,仰起脸来看,韩潺笑吟吟地望着他,手上带着他送的那只银镯子,曾经推脱不理,如今却百般珍重的礼物。

韩凭松问道:“也不叫人跟着去,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韩潺侃道:“你懒起床,怎么知道我回来早?”

韩凭松说:“我长了嘴知道问。”

韩潺说:“我做了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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