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消息从游船上来,绵延的江流四通八达,蒙蔽的水路便是蒙蔽的眼。韩凭樟和吴敬昭带来了战事的消息,混战在苏州周边逐渐逼近,锡城的渡口已经被封锁,很快杭县也不能通航了。
韩凭松又卖掉了两家茶铺和一间裁缝铺。
商团集体商议抵御流寇土匪和蛮兵,需各方集资,又要派遣人手壮丁守江口防码头。韩家人口稀疏,只能多拿善款安抚商团需求,但也因钱价起伏,不得已将经营不善的铺子变卖,集中精力专注制衣厂和几间大当铺。家业单薄,韩凭松别无他法,且又要另雇人手值守厂房以防兵匪入城抢掠强占,拿出部分现银在司事处,将值钱的材料纷纷转移至厂子地下库房。眼下城中四处设防,可同里毕竟尚在荒郊,难免更胆战心惊些,一时无处可去,偌大园子也不可能一夜搬空。焦头烂额之际,琐事纷飞。
裘阿公和裘阿婆借着往日的情分搬去了湖南会馆躲灾,虽刀枪不长眼,可毕竟会馆人手充足,更是安全,他们年事已高又无壮年男儿同住,便破财消灾雇了几个佣人安心在老友照料下暂时迁居了。
韩凭柳的学校,乐益女中,为躲避战乱风险决定迁往上海。她和赵羽连商讨,决定跟着学校一齐离开,而赵羽连则搬去上海的租屋,专心打理先前盘下的一间铺子。绣铜回过园子,将这些境况转告韩凭松,韩凭松往她家送了一笔安置费,叫她且放心跟着赵羽连往上海去。韩凭柳在离开苏州以前来过一回,说是娄门已派人严加监察,只叫韩凭松放下心,到了上海便寄信来告知住址。
吴利贞的房子在租界,她劝说裘淑仪跟着他们留在城里,裘淑仪却另有打算,还是搬回了园子,韩凭樟挽留不能,便依了她去。而韩凭枫和韩修余听说了战事,也发电报千叮咛万嘱咐,必要时往上海避难团聚。
战火不敲钟,说来便来了。只眨眼刹那间天翻地覆,走的走躲的躲,一家人分居三地相见难。思乡,思亲,思安危,人在炮火前哑着嗓子呜咽一声就死了,好可怜。听说苏州已经得了眷顾,并没有烧杀抢掠,不见战火连天,唯有兵匪瘟疫似的钻进空气里,人人低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等着解禁洒脱的苏州城再度响起婉转的水磨调子。
八九月,秋探头,夏哭脸,风一阵雨一阵,烈一阵冻一阵,四季都乱了,人也彷徨多疑,天地不成秩序。
这天韩凭松又和绅商商谈救济防卫事宜,费氏王氏张氏共商出面与进城军阀谈判,尽力维系吴县和平安稳,其余小家赞同此举,同意出资出力。韩凭松心下盘算,向来将来兵不撤铺子难开张,又要吃空几月,若长久乱下去恐怕沟壑难填。
会后,左家老爷把韩凭松叫住,韩凭松见他精神尚好,便还是笑了笑回应:“叔父您身体好?”
左老爷拍拍他的肩和蔼地点头:“都好,都好。二小子说你又住回园子里了?本也是不想来,可打仗也不是什么小事情,哎呀,还是紧张啊。”
韩凭松解释道:“搬到下塘是为操持厂务便利些,警戒以后没有生意可做,也不着急了。园子毕竟舒适些,叔父愿意便同叔母来。”
左老爷嘿嘿一笑,一边敷衍着周围的老朋友,一边揽着韩凭松把他带到角落里去低声道:“我们是非常担心你们的,文璜也说你又瘦脱了相,我一见你方知他没有说谎。有事情向我开口,你知道么?”
韩凭松点点头:“知道,叔父。”
左老爷用力拍拍他的后背,叹口气便挥手:“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若有什么变动,我只叫文璜往同里去便是。”
韩凭松应下来了:“多谢叔父,叔父保重。”
直到走出去很远了,李叔驾了车子等着,韩凭松从车厢里回头,还能见到左老爷向他这头张望。出了城门,再看不见那身影,韩凭松才缓缓转回头来问枝凡:“小潺就在园子里么?”
“是在园子里的。”枝凡回答。
韩凭松头脑发混,只低声说道:“叫园子里的人看着他,不要再到寺里去。怕流匪来了,拿了钱倒不要紧,他年轻弱小,受了伤便是大事。”
枝凡欲言又止,把话咽了又咽,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少爷,您气色太差,这几日就在家里休养吧。”
韩凭松自己都没察觉,一听枝凡的话反倒觉得兀然:“身上倒没有什么不好,怎么?”
枝凡支支吾吾地:“都看出来了,您瘦了,又不大有精神,白天忙夜里忙,成天脸都憔悴。小少爷忧心有些日子了,可您这几天操劳烦心事太多,他也没刻意提起。您吃不出来,养药都变了味道,是加了几剂药。”
韩凭松惑然:“我没有什么不好的,也不觉得疲累。”
枝凡叹气:“您去照照镜子嚜!”
镜子里是一张愁容满面的脸。
韩凭松睨着韩潺的背影,见他后背挺括,竟依稀像了个男人,不由恍惚。不自觉地,他走近了去,镜中便也浮现了他自己苍白可怖的脸色,面颊瘦脱了相,眼眶深邃到阴险的程度。两张脸兀然拼在一块圆镜中,韩潺还没有发觉,只呆呆地低着头撑住脸发愁,却终于无意间瞭见了一双眼——
“啊!”
韩潺猛地起身回过头去,双手因惊吓死死扶住梳妆台的桌沿,满桌的零碎物品砰砰往下摔。他惶恐地睁大了眼睛,剧烈的心跳还没能平复,双耳便充斥了嘶鸣尖叫声。
韩凭松更吓了一跳,急忙抓住他:“是我!”
他一摸韩潺的外衣还是冰凉的,手探进他里衣衣领,马上问道:“怎么一身冷汗,才睡醒么?是魇住了——”
一双手扑上来用力将他环住,死死地,他感觉到韩潺小小的指甲隔着衣料深深嵌进他侧腹的皮肤,淡淡的痛楚使他有些茫然。他知道了韩潺的梦里有什么。
韩凭松一手护住韩潺的后脑,一手轻轻来回抚摸他的后背,此时怀中人细细的颤抖似是一张琴上哀婉的弦,拨动它,它响得愈发悲伤了。
韩凭松自己的声音也拖得很悲伤了:“哥哥在这里,小潺。”
韩潺一言不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流泪。
韩凭松将手探进韩潺与自己的胸口之间,努力将黏连的两者挖出一道缝隙,他的手指撑开韩潺禁闭的双唇,浑浊的热气喷薄而出,从韩潺的嗓子里挤出呻吟和啜泣的哭声。韩凭松还在抚摸他的后背,正色道:“听话,好好呼吸,嘴巴张开。”
韩潺下意识侧过脸将面颊贴在韩凭松胸膛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蹭蹭,恐慌的双眼茫然地睁着。韩凭松低头看,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被衣料揉皱了发线,小小的发旋淹没在蓬松的头发中间。习俗里,韩潺的发旋长得很是地方,是早慧的征兆。
“你做梦了?梦见我死了。”韩凭松问。
韩潺摸索到他的手,难以抑制后怕的心情:“你不会死的,这就是做梦。你的病早就好了,我是知道的。”
韩凭松说:“我从城里回来——”
韩潺胡乱拭去满脸的泪:“你不要去了……我替你去……”
韩凭松心底一片朦胧:“怎么了?只是这些日子忙了些,兵要进城就再去不了了……”
韩潺仰起脸看着他:“我怕你的病!”
韩凭松道:“我不觉得怎么,每天能吃能喝。”
韩潺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侧过身忿然指着镜中的韩凭松:“你看你这张脸,你看你的脸……小姨是担心你才回园子的,我不想把病痛说得太紧反而叫你烦闷,叫他们用温性的药材换了养药,可脸色却一日差似一日。你有不爽快的早也说了,可竟没个动静。你不许再到城里去了,凡病最怕悄无声息,身体好转前便留在家里养着。”
韩凭松久久地凝望他,半晌后才吐出一句话:“你们都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