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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潺气得浑身发颤:“你自己的身体还要旁人发觉么!你要是想死……你要是想死,犯不上长到这个年纪叫人担惊受怕这些年!”

韩凭松想拉住他,刚迈上前一步头脑里便一阵眩晕,韩潺霎时冷汗直冒,冲着他扑来,韩凭松张口欲要安慰他,却终于说不出一句话,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山无棱,天地合,昏黄寰宇,天塌地陷。

韩凭松对这境况很是熟悉,每每病痛折磨,惨叫哭喊入耳,他在人世地府迷路,只待一道天光刺目,他被生生扯回地上。

重回人间,他习惯先探视床边人。韩潺总是被叫着跪在右侧床头,那只手总是冰凉颤抖,死死攥住韩凭松的衣角。几次,他就养成了习惯,挣脱自己不知被谁握住的手,抬起小臂转头轻轻抚摸韩潺的脸。从十四岁到今天,又是一十四年。

“……小潺。”

一片昏黑,他看不清晰,手边没能摸索到韩潺的身体,忽然有些烦闷,强撑起身体来左右摸索,想要叫人,嗓子里却只能气若游丝地发出微弱的呼唤,心脏要从肚子蹦到咽口,指尖方触到什么冰冷僵硬的物什,立即抓起狠狠砸了出去——

“凭松!凭松!”

渺远的呼唤,焦急,亲切的女声。韩凭松见到一团摇曳的烛光从门外冲进来,四下一片嘈杂喧哗,接着三两灯火亮起来了,屋子的每一处角落渐渐清晰了。

裘淑仪急得要发狂,将油灯往地下一搁马上捧着韩凭松的脸翻来覆去地打量,话没出口泪水就洒了一地:“凭松……凭松你好的吧?你是好的呀!哪里有不好?哪里不好的?说话呀说说话呀……”

韩凭松环视四周,撑住身子不向下倒,却始终听不见回答,胸口一团混气要胀破骨肉似的直疼,立刻满心怒火:“我要人!”

裘淑仪捂住嘴巴望着他,他略过她看向端着药碗的春宣,春宣双手发颤硬着头皮递上药去:“少爷,少爷……”

药碗打在地上,滚水浇在地上,枝凡一下跪在地上拖住韩凭松的手臂拦着他:“少爷——山上的师父……那老住持圆寂了——”

韩凭松佝偻了背僵在床沿,热气煎熬着头脑。裘淑仪攥着他怕他一下子疯了要冲出门,这才能开口解释:“你从城里回来,韩潺和你在这间屋里。一下子听见他满园子叫人,发了疯一样狂喊,这才知道你病倒了。把你安置好,枝凡去叫了大夫来看病,说你是……你是辛劳过度,心境郁结,加上旧疾病根,必须要静心休养。韩潺守着你,守着天黑了,忽然听见敲钟……那山寺的钟总是响得很远的……敲了那样久,便知道是丧钟——”

韩凭松咬着牙问道:“讣状……讣状送来了?”

高僧离世,寺庙常用素色竹纸写了讣状派送给常年布施的大檀樾和士绅,方才云游僧便造访过抱幽园了。春宣手忙脚乱地放下承盘,立刻从身后一个小佣手中取过讣状递上前,韩凭松却也不接,只望着一屋子的人徐徐说道:“我要人。小潺去哪里了,他上山了么?”

下人们当然不敢说,只纷纷等着裘淑仪的话。裘淑仪拉着韩凭松比什么都紧,拖长了声音惶然说道:“凭松,凭松,那老师父毕竟曾教养了他七年,他非空门僧总有凡俗情,当然也是要伤心的……他在西苑呢,我都叫他们给收拾了宽敞的空厢房,你身体好些了我叫他来——”

韩凭松愈听愈心慌,一把撕开了裘淑仪的手翻身下床。众人素日绝不敢干涉韩凭松发火抓狂,今天却不知怎的齐齐舍身拦人,枝凡第一个拉住韩凭松劝道:“少爷,身体为要啊!”

裘淑仪苦口婆心地,又要哭了:“凭松,你听小姨的话呀,你这是——”

韩凭松挤开人群,三两下撞开严防死守的屋门,径直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无力的双腿爆发出针刺的疼痛,他无心顾虑长命百岁,只能扶着墙往那片美丽的园地钻。夏花青树,那总是很美,韩潺喜欢却也不肯流连的地方。为什么?韩凭松迫切地要知道那个答案。为什么?

西苑只有一间屋子亮着昏暗的烛光,偏像指引。韩凭松站在门前,屋里静得出奇,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将手心阖上屋门,不用力气就能推开,年久的建筑充斥着时间流逝的痕迹。

正当中,韩潺跪坐在地,痴痴地折着脖子仰头望着壁龛上阖目安详的观音像。那观音,因年代久远,面上精致的画脸已经模糊了。只徒留一道,似有若无的笑。

檀香的轻烟幽幽地向天顶飘去。

韩凭松注意到韩潺的手腕上缠着一块米色的纱布,他过去送给他的那只银镯子,自新春过后再没洗过,已暗淡下去了,重重地压在瘦弱的手腕上。

韩凭松尽管将事情联想到最坏的下场,也情不自禁地苦闷悲哀。他知道韩潺是会那么做的。他会——

“……小潺。”

韩潺浑身一颤,立即倾身扒着桌沿爬起。他怔怔地望着韩凭松,突然失声笑了出来,眼泪只在刹那滑落脸颊。

韩凭松竟无话可说,望着他难以自恃地说道:“不是不再信了么?”

韩潺一手死死拉着袖口,几乎以一种赔笑的神色望着他,话从齿尖吃力地挤出来:“信是我的事……天谴是神佛的事……”

韩凭松说:“所以你自伤就能赔罪么?”

韩潺愣了一下,说道:“我的失职,他不该害你,冤有头债有主,他找错人了。”

韩凭松说:“师父走了。”

韩潺说:“噢,是。师父走了,我见不了他了。他们找错人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裘淑仪替他们关上了房门,于是屋门外压着一道起伏的哭声,萤火一般的烛光羸弱地翕动,屋内却只有虔诚的香火,慈悲的观音。

韩凭松拿过壁龛边桌子上的洋火柴点亮了门边的玻璃灯,双色海玻璃折射出凄凉的色泽,水蓝色的光斑流淌在四壁。

他在床沿坐下,无奈地对韩潺轻轻招了招手。韩潺的肩细细战栗,终于挪动了脚步,溃不成军地跌在韩凭松膝头。

“你怕我会死么?小潺,哥哥不会死的,从前没有死,今天怎么会死?嗯?”

韩潺摇头,双手用力握着韩凭松的手腕,不敢少一分力气。

“你又去求观音?小姨又叫你喝符水了么,你喝了么?多可怜,你呀……”

韩潺伏在他膝头,身体蜷缩在他脚边,额头贴着他的手背,很快泪水就洗遍了掌心。

多可怜,这个孩子,我这么爱他还是要他为我担惊受怕。为人一世到此地步,果真落魄无能。

想到这里,他也没能对韩潺说出口。那一点愧怍的痛苦煎熬着,陈情他们二人此生难渡慈航,结果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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