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冬天到了。
这一年的冬天,由于战后萧条和苛捐杂税,加上军部入驻后强摊军费,富商们纷纷变卖家产维系生活,平民百姓更加苦不堪言,艰难维持生计。苏州城内烟火尽散,四下人心惶惶,水路解封航船重通,可紧闭的嘴却再难撬开。往常聒噪的,喧哗的屋檐下,谁都没有力气张口说话。
韩凭樟和吴敬昭在通航后只往杭县走过一趟,但南北上下境况并无不同,兵家战事经政相连,曾经的茶庄生意都不大景气,逃难失联的也不在少数,于是二人也搁置了跑船的生意,留在苏州城帮忙料理。
吴利贞除了手底下自己的营生,在韩凭松病倒后也暂时代管了很大一部分家业,每天忙得团团转。当铺茶楼倒好办,亏损厉害的米铺绸庄卖的卖关的关,唯一头疼的是仓街的制衣厂。她往前没做过这么大规制的厂子,也不大有经验,管人谈事熟心,可运转经营操持不来,还得韩凭松自己时时管理。韩凭樟和吴敬昭回来后,便接过吴利贞的担子各自看着几家小铺,裘淑仪在韩凭松好转后也回了城中管理茶楼,因此韩家的资业勉强还能保全,也算是弃小保大。当然吴利贞也不止一天调侃韩凭松行事懈怠把她累得半死,韩凭樟头一个紧张,怕她一个不如意扭头要悔婚,吴利贞吓唬他要卷走韩家的钱,却得了韩凭松的首肯,韩凭樟和吴利贞看着韩凭松也无言以对,可惜韩凭松浑然不觉自己坏了气氛,只木着脸处理厂务。
虽说主家的业务顺利,可旁支受瘪不是一两年,遇上个灾祸立刻溃不成军。顶天的富商也要有所折损,强弩之末自然是塌天大祸,从入冬起便陆续寄信来,无非是抱怨生计艰难,希望主家帮衬度过难关。直到新春前夕,更是四方来信,舔着脸问候,实则算计无限。
“这帮人倒是机灵,秋天打仗的时候不说派人来,也不提出资,从前除了要钱绝不联络,现如今知道问主家境况了。难道他们不知道韩凭松病了?”吴利贞端着茶杯啧啧称奇,“所幸没生在大户人家,这事情琐碎真能烦死人。”
韩凭樟学会了体谅人,但也终于不好评论什么,只另起话题道:“你前些日子替大哥去商团议事,那群老东西可没有议论你吧?”
吴利贞淡淡道:“我怕人议论么,你哥哥手谕在跟前,韩家本又不是多么滔天的权势,又能议论到哪里去?他们其中有不少人还靠我做生意呢。”
韩凭樟笑笑:“那是好了。不长眼的人也不少。”
吴利贞转眼看着他:“你也不长眼呢。你二哥的伤好得慢,我向人要了除痕药,你有空送回园子去。”
韩凭樟果然赧然:“他们总要进城的,大哥见到我就怄气,我不如不要去气他。”
吴利贞调侃他:“你总在我跟前油嘴滑舌有什么用,那才是养过你的人呢,没良心,难道是个抛妻弃子的苗子?”
韩凭樟急了:“我怎么会!你要我赶我走我都不肯走——我去,我当然去,你别生气……”
吴利贞一拧他的脸,那张脸立即红了。她说:“我也没气,你是听话的。只是你大哥辛苦,二哥付出良多,你要赎清罪过可不容易。”
韩凭樟半跪在她身侧仰起脸来有些不满,道:“贞娘,你也帮衬他们,我的苦处怎么办?”
吴利贞不逗他了,放下茶杯摸摸他的发顶安慰道:“我给你我的心,你看如何?”
韩凭樟点头,这才起身听着吴利贞的话打点好要带回园子的东西。
吴利贞回想着商团议事那一天,心想过去自己拼过命都不见跻身,果真大家身份便利好用,自那以后更多富商寻上她商谈生意。订婚的事情尚且不提,光是替韩家议事这一件都够她沾光添彩。即使韩凭樟不在韩家族谱中,可好处却一点不见少,韩凭松的手指缝合得并不严实,足够舍得。
知恩图报,她心知肚明这一点,死后还是想要到净土去,因此也是诚心实意为韩家做事,野心还没能淹没良知,何况她不想因铜臭利益错失韩凭樟的心——这样的人生是她披着破布睡在酒楼杂物间被人唾骂时绝不敢想的。人贵在知足,一生不过只为求得一个有尊严的结果,她如今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隆冬,好在今年没有下起鹅毛飞雪,苏州的冬天本就吹风,刺得人骨头疼,园子一片雪地冰天,更叫人望而生却,很不利蹉跎的心情。
韩凭松的病不知道因何而起,也毫无征兆地就平复了。春宣不敢用太猛的鱼肉药材补,只好每日满汉全席地伺候饮食,新春前才叫韩凭松重新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韩潺觉得是摆脱了琐事的缘故,心里也不觉得百年家业有多么珍贵,便是贞娘真一夜卷走了倒也是好事,索性落魄,两人做个俗人流浪也好,反正怎么活都是死。
不过这想法终于是没说出口,毕竟自己当时发了疯,手上的疮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要是韩凭松又要较真,彼此又是僵持不下罢了。
往前说妖妃祸国君王不早朝,韩潺便化了狐狸,每天逼着韩凭松只看话本诗书,偶尔请戏班子唱戏,昧下他这个人在园子里吃喝玩乐,偏不叫他时时去想那些破事。
左文璜夏天以后来园子的次数不多了,每次都是带着事情造访。听说左老爷终于想起了他的婚事,三催四请地要给他相一个合适的姑娘,来回折腾了七八趟。左文璜如今每天变着法惹姑娘恼火,以便推辞了婚事,尤嫌不够过火,又混在太太堆里打牌,名声更臭,只能靠哥哥嫂嫂攀亲附戚地给他另寻佳人,最终还是白费口舌。直到太太们也烦了左文璜,韩潺请他来园子里陪局,于是新春前他又找到地方躲清净了。
“再要赌钱可不行,唆使了挥霍无度的,一身陋习。”韩凭松还要立规矩。
左文璜觉得没趣:“这有什么,别押宝,定个死数罢了,谁输得多付账。”
韩潺说:“春宣是被我强拉了来的,我要担账。”
春宣讪讪赔笑,不知道说些什么。
左文璜便说:“那可不好,你的账还是凭松的,最后三个人全抓着我打,你们是天然结盟了,那不是等着被劫?”
韩凭松说:“你打是不打?”
左文璜撂手不干了:“不行,我从家里受了气来的,又来这里找罪受。小潺,我们听戏去。”
韩潺要维护这个天然的结盟:“听了几天戏,杨玉环李香君都哭瞎了我才赏钱放人走了。文璜哥不怜香惜玉,也要有些良心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