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看他兴致不高,便也不强求了,放走了不大自在的春宣。左文璜缩在狐毛领的大衣里,一脸不忿:“嫂嫂有了身孕了,马上想起来叫我成家去……”
韩凭松说:“你倒也三十了,不急反而不像样。”
左文璜说:“你难道还年轻么?就你那个三叔公,不知道第几服亲,最碎嘴的那个,前些日子在码头遇到我还向我打听你的婚事,那叫一个怨声载道,非说主家吞了金银,他家吃不饱饭,儿子娶不上新媳,那气势果然是疯了不是。”
韩凭松动作一滞,韩潺抬眼与他对上视线,两人默然相视,气氛便黯然了。
左文璜也看出来他们的难处,说道:“要是实在……到下塘去过年也好,没人知道,能躲一时也好。”
韩凭松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在这里见不到人,逼急了也会动脑子,裘家他们是知道的,何况贞娘和韩凭樟订婚是登报的。”
韩潺说得更直白了:“那三叔公前两日来过,春宣借口我们下杭县去,才拦在门外躲过了。想来新春将近,谁家不用置办呢,自然是花钱似流水了。往年的元宵淡了人情,可明年必定又要人满为患。”
左文璜叹气:“军费是大头呢,又千万条税,总不能得罪了兵匪,何况这里亏损那里变卖,你可还运转得开?”
韩凭松淡然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韩潺瞥着他,心道瘦死的骆驼被人吃。逼宫谁不会呢,人到末路更显丑恶,无所不用其极,人都想活着,贪念不比野心,更为丑陋自私。他们带着刀子,一人一刀,你的肉割去了,你的骨剔去了,你的血饮尽了,接着仰头痛哭苍天狠心把你带去。
左文璜靠在椅背上抱着手来回打量,缓缓说道:“韩凭松,你的气色方才恢复了些,怎么你弟弟瞧着又憔悴了?”
韩潺似笑非笑地回答:“天冷了,没什么胃口,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韩凭松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很要紧似的仔细打量了一番韩潺,肯定大概没什么事情才扭回头。
左文璜本想反驳夏天炎热更没胃口,见状也无奈,别过脸和韩凭松低声谈起商团和军部的事情。
韩潺听着,热气从桌下暖炉蒸上来,困意绵绵地,不自觉又头昏脑花了。不知睡到了几时,只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他耳际,连带着听觉也退化了,人语雨潇含糊去。
“小潺的身体真不是太好,二十岁的年纪该像小樟似的活蹦乱跳才对,我们二十岁上下哪天不是跑码头呢。就是你那年发病,也是去过北京的呢。”
“他睡得不好,肯犯懒也好,劳累过度亏空了身子倒也麻烦。”
“我还信韩叔……这倒真是八字,你好了他又蔫了,可不是此消彼长。”
“再混说滚出去。”
“不说了不说了……”
屋内热气太足开了一丝窗缝透气,韩凭松拢着韩潺的脸,又叫人取了件棉绒小袄来给韩潺披上,生怕又冷坏了。左文璜因为是幺子,从小受惯了宠爱,总是看不惯韩凭松千万般仔细小心,咂舌道:“你把他抱在怀里哄着睡罢了。”
韩凭松欲言又止,缓缓收回手。韩潺被屋外的天光惹得皱紧了眉头,左文璜忍俊不禁,韩凭松又将手遮了回去,示意左文璜压低声音。
左文璜拧着脸啧了一声:“你们每天就这么过日子的?”
韩凭松淡然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左文璜哑口无言。冬天再凛冽,这样生活的人也是不可能会冷的。
而韩凭松却不这样觉得。寒冬越近,将来越步履维艰,迄今为止所遭受过的事情总之已无可挽回,他尝遍了后悔的滋味。韩潺哭着对他说后悔,他即使吞针食刃万死不能,果敢的勇敢的年轻已经彻底离开了。在体会身体的狂欢以后,沉默和疼痛标榜着明天的黯然,除了赤身裸体地紧紧相拥,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走出这座寂寥园林。
韩潺的泪流淌得那样长,在他羸弱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的痕迹都亘古不变,他比时间更永恒。韩凭松久久凝望着他疲惫的神色,一想到二十年光阴在天地只是眨眼一瞬,他们这个寒冬的淫靡痴狂也静得很渺茫。
韩凭松知道,父母血亲不要他们,为人一世若非孽胎难至于此。爱滋生的霎那,便是神佛也不能要他们了。
韩潺对他说,那感觉是痛的,不快乐。却又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更贴近彼此。
韩凭松向他道歉,沉默良久后低头轻轻揽住他的肩。韩潺手上的那道疤已经淡去了些许痕迹,他小心地抚摸着伤口与肌肤粘连的地方,韩潺侧过身扣住他的手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凭松见到自己的泪洗净了韩潺的眼睑,韩潺的眉头下是一汪泪湖,湖水的溪源来自羽扇眼睛,那湖水大概并不澄净,两溪并流总是会激起水底泥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