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不见凭松?”裘淑仪净过手走到桌前,见芳嬷嬷正端了清蒸鲈鱼上齐了菜,她揽过一边上香的韩凭柳准备开饭,“今天这个鱼蒸的好呀,真漂亮。”
韩凭枫用湿了水的帕子给韩凭柳把手擦了:“您还问,大哥为韩潺恼火呢,哪里惦记回来吃饭。厂子里忙着呢。”
裘淑仪一顿,欠身坐下凑上前低声道:“你俩东院离得近,没听传出点什么?那一向宝贝似的,怎么一下动了脾气,给他罚到跪祠堂去了?”
韩凭樟迫不及待先动筷了:“她俩知道什么,下人们哪个是嘴不严实的。我看就是他那副脾气大哥忍到头了。”
裘淑仪给韩凭枫盛汤,难以置信地说道:“再恼火也没有叫人在那地方一跪七八天的呀,还不给人跪坏了。他能舍得?”
韩凭柳说:“人家犯错是得负荆请罪,二哥不去找大哥,大哥还拉得下脸免了他的罚?”
韩凭枫不认:“怎么呢,既然叫他去罚跪了,岂有家长不发话擅自跑出来的道理。”
韩凭柳嗤笑:“要是韩凭樟,倒可能是火上浇油。偏偏是二哥,大哥还会为这种事情恼他不成?我看是大哥怄气呢。”
裘淑仪轻轻一拍桌:“你们大哥也真是的,有意折腾自己。厂子里每天来回也有个十公里,坐马车,多累!我说你要不直接住厂子里好了,不是有屋子住吗。他倒和我哼哼,说一日三餐给那孩子安排妥当没有。这些事他不去问下人,倒勒索起我来!说是成天跪着不吃东西,我哪知道这些事情,置办衣服送饭送菜还不都是芳嬷嬷一手操办,往前谁料到那孩子受了下人欺负,我无非是没关心而已,承了天大的罪呀!”
韩凭柳笑她:“您还委屈这些事情呢。那叫搬屋子不是您?叫他拿钱捐功德不是您?拿了那件貂皮的还不是您?这祠堂他跪了七八日了,您还是抓紧嘱咐下面的及时添暖炉送饭菜吧,别等大哥回来又一通发作。他如今脾气是愈发怪了,对着大家急赤白脸,倒嘱咐喂他那只捡来的猫崽子不能疏忽。”
韩凭枫小声说道:“他那颗心根本都没在厂子里,半夜了到家还去祠堂张望,人家早睡下了,还等他?”
韩凭樟附和:“唔,也不知道那祖宗犟什么,睡祠堂里边,那是人待的么,阴森森——”
“呸呸呸!那里边是你韩家列祖列宗!”裘淑仪赶紧打断。
“什么我韩家,大哥说了,我算哪门子韩家人——”
咣当!
屋门被大力撞开,韩凭松一身湿淋淋地进门,两只手上提着几打点心。裘淑仪大惊失色地走过去用围巾将他裹起来:“哎呀!你这,你怎么搞成这样!枝凡呢?你说下面这些个人干什么吃的,也不撑把伞!手里东西也不给你提着——什么时候下了这么大雨了!”
韩凭松轻轻别开裘淑仪:“我叫枝凡拿了文件走开的。马车走到半道开始飘雨了,往后别把那园门锁上,成天从侧门进来,和什么似的。”
裘淑仪嗔道:“你说说,赶紧去洗洗,别受冻了。往后两天可别过去了,快过年了,哪里有这么折腾自己的!”
韩凭枫帮着拿过韩凭松带回来的东西:“这糕点都淋湿了。排队买的?早回来叫厨房做不成么?”
韩凭松哑巴了,扯下裘淑仪的围巾扔出一句话:“叫厨房给我把做糕点的材料备着,我一会儿过去。”
韩凭柳说:“这是要亲自下厨?发什么疯了?”
韩凭松早已经迈开腿出了正厅,屋外风雨凄凄的,更兼电闪雷鸣。
望着这吴门烟水小小一隅,百年声望荣誉一堂间,诚心虔意要祖孙后代莫相忘,如今却是个人苦楚诉尽的相思笼。
韩潺码放好抄完的经书,咬着牙继续研墨,身后有人咔哒打开屋门他也不回头,早已是被昏黑雨幕和闪烁轰鸣压了一头,双膝酸痛,也一步不能移。
“小少爷,您吃点东西。”
韩潺恨恨地将墨条按在砚台上,切齿道:“不吃。”
仆从将一碟糕点放在他跟前:“别坏了身子。”
韩潺扔下墨条抄起碟子猛地砸了出去:“都说了不吃!”
当啷一声,描青水瓷碟碎了一地,粉面糕点摔在脏污的地板上,一只绿豆糕咕噜噜滚到门边,被一只皮鞋逼停。
“小潺。”
韩潺浑身一抖,僵硬地仰起脸半转身看向门口。
韩凭松皱着眉盯住他。
韩潺捕捉到他脸侧一道蹭上的面粉痕迹,刹那间心凉了半截。
“枝凡出去。”
仆从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小潺。”
韩潺腿软了,加上膝盖跪得淤青酸痛,压根起不来身,只好跪在原地僵着身子望着韩凭松。韩凭松站在那一隅昏暗处,神色漠然,不打算再来把他扶起了。
韩潺回身低下头看被他打翻一地的糕点,粉的白的黄的,定胜糕麻饼大方糕,是各式各样。竟被他韩大少爷伺候起来了,还不领情,手一掀就一败涂地了。冷汗涔涔的,故作镇定地继续研墨,端起毛笔来继续抄那不知所云的心经,头几乎要点到地上。
哒。
哒。
哒。
对韩凭松穿起皮鞋他走路时一定要把步子踏得很实,像那砧板上的菜刀一样!
剁各剁各逼到跟前原先病蔫的好像一只鬼现在大了简直是处刑官要你几时死绝不手软的。
韩潺顶着皮鞋敲在佛堂水瓷地砖上定定有声的逼迫,心想韩凭松未必不比佛祖像更盼他虔诚。只是他礼佛佛未必在乎,韩凭松却是一定要他衷心的。
他依旧,使已经秃了毛、稀疏的狼毫笔吸饱了墨汁,在佛表纸上一笔一划地念着如何衷情诚恳的佛语,忠孝礼义具已滚瓜烂熟,笔画浸染出去,手上颤抖得不成样了。
脚步声音搁在他身后停顿下来,一只红烛被点燃,一只影子幽幽地,自他头顶投射在佛表纸,投射在佛像基座,把他一整个笼罩起来。
韩潺犟着不回头。
那黑影突然矮下去,卑躬屈膝地熄灭了。
韩凭松自身后把他搂住,双手钳住他的手腕拆出那只已经写残了的狼毫笔扔了出去。
“小潺。”
韩潺一动不动,枯着身体望去狼毫笔飞旋出去甩出一地的墨汁。韩凭松的手臂太用力了,肋骨也给死死按在怀里,要折断了似的。韩潺微微侧过脸,将耳朵贴上韩凭松的颈窝。
“小潺,不写了,不跪了,回去吧。”
韩潺忽然之间执拗起来:“你叫我跪的。”
韩凭松紧紧束着韩潺:“你要犯错的。”
韩潺说:“错了你就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