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箍着韩潺的腕,怕他挣脱怕把他折断,低下头把脑袋搁在韩潺的肩头一点不敢懈怠:“我离不开你。”
韩潺骨头都疼了:“我不离开你。”
韩凭松恨不得把肚子剖开放他进去:“你不离开我?”
韩潺说:“我不离开你!”
韩凭松兀地松了手。韩潺手脚都麻了,只能挣扎着转身扑进韩凭松怀抱里捧住他的脸:“我不离开你……”
韩凭松确认:“你跟我回去,晚饭了。”
韩潺挺直了背:“我不想回去。”
韩凭松托住他的腰:“没有人抱怨你,没有人再敢抱怨你一句,小潺,你不回去就是不愿意听我的话了。”
韩潺把韩凭松的脑袋抱进怀里,感觉到他高挺的鼻尖抵在小腹柔软地带,轻轻有些痒,有些难过。
他埋下脸,如同小憩,嗅着韩凭松发间的清香,用舌尖把韩凭松一缕发卷进唇间,缓缓发问:“我究竟是你的什么呢。我只是任你打算罢了是不是。你结婚了,总不能放着我这只毒虫在你屋子里。”
他有些恨恨地,没道理地抱怨韩凭松竟放着他在这里吃斋抄经身体痛苦,自己修身养性清洁整齐,一身紫檀香,人模狗样。你当真离不开我还是好话!
韩凭松也不顾这养子究竟是什么心思了,只看着韩潺跪着单薄的身子受了苦也不愿低头去找他认错便心痛:“你是什么我都认了,只要你不受罪,我不结婚也成。现在外边乱了,小潺,我只守着你罢了——”
“我分明是你家买来一个妓!”
韩潺用力撕开韩凭松,一双眼无限哀怨地望着他,声音掷在地上波荡着回音,把韩凭松刺得一身血迹斑斑。目光如炬,如此死伤惨重,凄厉地控诉,控诉真心皮肉。
“小潺?”
韩潺咬着下唇控制不住哆嗦起来,这一次声音轻得如抽丝:
“我分明是、你的、妓。”
他说完这话再没有力气,垂下头弯下腰杆捂着脸呜咽起来。
韩凭松抓紧将他装进臂弯里,韩潺推搡着挣扎了一下泼翻了砚台,漆黑墨汁流了一地,洇湿了衣角。他雪白的素袍刹那成山水画了。
“谁叫你这样想的?谁告诉你这样想的?韩潺,谁教你自轻自贱起来了?”
韩潺静下声以低压一字一句说道:“韩凭松,你若是凌辱我,践踏我,召使众人挞伐我………你为我取这名字,寒蝉薄命,本来轻贱,我宁愿做你的——”
韩凭松捂住他的嘴。
韩潺看着他的眼睛,举起手将墨水涂上他眼睑,韩凭松闭上眼,双手掐住韩潺的侧腰,听见他啜泣,感觉到他的食指划过两只眼睛。
韩潺垂下手,韩凭松睁开眼拭拭眼睑,却还是一尘不染,擦得眼皮生疼,可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抓起韩潺的手,一只墨黑,一只雪白。
“你要不要我。”
韩凭松问他。
韩潺把声音揠得比红烛还长:“我——要——你——韩凭松我要你。”
一场骤风灌进佛堂,手抄的佛经霎时满天——
满、天、都、是、写、满、了、韩、凭、松、的、名、字。
不去剪灯花,天黑了,红烛风里摇曳一下灭了,一时天昏地暗。韩潺背着那巨大的佛像,害怕神祗愤怒地伸出手掌将两人压死,惊慌地投进韩凭松怀里去。
听见韩凭松低低地笑了。
“谁敢说你不好,我会叫他吃苦的。小潺。”
韩潺轻轻地:“可惜。”
韩凭松一顿:“什么?”
韩潺依然轻轻地:“你亲手做的糕点,一块也没吃到。”
韩凭松舒了一口气:“我手笨,不好吃的。你要实在想,我再做一万次也是可以的。”
韩潺跪了太久,终于有了松懈的空隙。
韩凭松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很久过去,只余大雨在风中捶打门窗,仿佛列祖列宗在里间愤怒地呵斥两人不能善终的情愫。诡谲地,怎么好似乱世求生一般?
“小潺,为你取这名,是初见你那次,山寺溪泉潺潺你从水雾中来。”
韩凭松轻抚韩潺的后背。
“是哥哥错了,不该姓这姓氏,白白浪费了好名字,使你命运坎坷了。”
韩潺在他怀中缓缓摇头。
“哥哥再不同你恼火了。知道你怕黑怕雷雨,哥哥还是要来的。不是你的错,是哥哥叫你误会了。”
韩潺小声地:“我痴心妄想了。”
韩凭松拭去他手上的墨水,却惹得两人皆是一手脏污。
“若是不姓韩,你说要同我远走高飞也罢了,可只能如此。你非要用恋慕之情面对我,我也舍不下你。小潺,哥哥真是惯坏了你。”
韩潺抬起脸:“天打雷劈也是我引诱你。”
韩凭松说:“我是认了这命。”
韩潺伏在韩凭松肩头,双手缠着他的肩安歇,一双眼睛静静望着被风雨掀开一道裂隙的堂门,默默注视着缝隙中膛目结舌的韩凭樟。
狂风呼啸穿过祠堂佛陀,千宗万代同住一只神龛,此刻之间只是历史一瞬,可宿命不过如此。任凭他从何而来,如何夺取了一颗真心,因何低头颔首做了主仆手足亦情人,只知道风雨大恸之时只能用凡身肉躯相互交缠汲暖。
百年尘泥,在凡人一生却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