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着年夜没几天了,下人们各自责任把园子打扮起来,吊了红灯笼,春联倒福换新,窗花时刻在剪,各式各样的年货都纷纷备上,主人家的新衣也裁定了送来了。
早晨诸位懒懒散散醒了,韩凭樟头一个惦记那爆竹,非得试试手不可,被裘淑仪止住:“那是你大哥他们到时候做仪式用的!你消停消停吧!”
贪玩未果,只得蔫着脑袋缩进屋里吃早饭。跨进门见厅里韩潺在,脸色一僵坐在一边愣神。
韩凭柳自己盛了粥,等韩潺替裘淑仪盛了一碗便轻轻拦下他,转而对韩凭樟说道:“今天芳嬷嬷城里去,少爷您得辛苦辛苦自己盛饭。”
韩凭樟脸色变了又变:“不就顺手的事情?”
韩凭柳说:“谁就顺手了,谁又活该替你做事了。”
韩凭樟自知理亏地起身了:“得了势便拿腔拿调起来。”
韩凭枫看不下去:“你可少说两句吧,大哥要在这儿,你敢叫他给你盛饭么?”
门外和乔伯闲谈两句才进门的裘淑仪渥着手缩进门来:“今年苏州可冷得不像样了呢。好在你们大哥出门前叮嘱了他早些回来。凭柳,你爹和你娘今天和他一起过来呢。”
“我当是年夜才来。”韩凭柳只淡淡回了一句。
韩潺给裘淑仪把碗搁在位子跟前,她看见心里不自在,只笑笑说道:“韩潺,别顾着我了,你吃过了?”
韩潺也不热切:“我醒得早,吃过了的。”
他说着便收拾了自己的位子准备走了,仍有些一瘸一拐的,走不利索。众人见了知道是前些日子跪的狠了,韩凭松早千叮咛万嘱咐给用了药养着,谁也不知道两人怎么闹了矛盾又解了心结,也没人够胆问一嘴。
唯独韩凭樟那天无意撞见两人亲昵,含含糊糊听去了些话,心下对韩潺更有偏见,可打狗也得看主人,当着大哥的面只能毕恭毕敬起来,阎王爷一离场就懒得演戏了。
十五岁思想斑斓,学期跟着那群富家少爷跑过舞厅,见识过些些桃色却也浅尝辄止,一时虽没能考量到男人之间也可以互生情愫,却始终难忘那夜韩潺伏在韩凭松怀里那张雪白的脸,本就冰雪剔透,如今愈发妩媚起来,竟让他想起舞厅里那些姑娘。最气恼的是没想过大哥那么个严苛的大家长性子会那样低声下气哄人,给人搂在怀里,什么似的。要是他对着韩凭松这么闹腾早被一脚踢进湖里了!做小媳妇么?怎么叫人作呕。
但,凭他隐隐约约的直觉,凭韩潺蜷缩在韩凭松怀里可怜的模样,他意识到这事绝不是可以轻易示众的。他意识到这两人与家族之间任何关系都不相同,无端联系起话本里互诉衷肠的情人,尽管他自己也不愿相信,却还是,自认为是捉住了一个难堪的秘密。又为了那被蛊惑引诱的一方是他素来敬重的大哥,他十分恳切地为自己安排了一个英雄的身份:他一定帮大哥保密。
“你发什么愣。”韩凭柳看了他一眼。
韩凭樟回过神:“不干你事。”
韩凭枫怪道:“大清早怎么又吃了炮仗。你俩活脱受了大哥影响了。”
裘淑仪抿着粥哼了一声:“两个人哪天看顺眼过?从三四岁那会儿就爱打架。偏偏只差了三个月,也不能争个谁大谁小,也没规矩压着谁。”
韩凭樟说:“大三个月不是大?她照理也该叫声哥!”
“姨小姐——二先生的东西拿了来,芳嬷嬷不在,我们给放在哪儿?”枝凡跑着来了。
裘淑仪想了想:“还是人参鹿茸那些个药材么?”
枝凡点头:“哎,都是给少爷用的。”
裘淑仪指着给放到储间,枝凡便带着人下去了,听外边动静,又是几大箱。
韩凭柳若无其事,倒是韩凭枫咂舌:“二舅舅可舍得,每几年都给大哥从北边弄这几大箱子的稀药来,柳儿你小时候二舅舅也这么娇惯着你么?”
韩凭柳淡淡地:“大哥身体不好,自然要多用点心。他做小叔的还不尽些力?”
裘淑仪托着脸叹道:“可不吗,凭松十四那年最凶险,好不容易抢回来一条命,隔年姐姐姐夫竟撒手人寰——”
她说着,止住了。
小辈们都低着头不言语。
都知道,韩凭松的父母死的并不光彩,是抽大烟害死的。恰逢了苏州城中流匪作乱四下抢杀,便对外谎称是被流匪劫杀。丧事草草了结,韩凭松就搬回了抱幽园避难,苏州城内的宅子荒置了一段时日,后来变卖出去了。也是自那时分家,小伯韩复来携家到了城北一隅添置了房产。韩凭松的姑父本是入赘,同住在韩家大宅,只是打那时起韩家已败落下去,便带着姑姑去了上海本家居住,后来生在上海的那个男孩儿,韩凭枫的弟弟,也随了父姓。
“咳,枫儿啊,你父母亲是要到年后来了吧。”裘淑仪赶紧说道。
韩凭枫笑笑:“弟弟前些日子害了风寒,路途遥远不合适,多半还是母亲自己和舅公一同回来了。”
如今年关也不热闹了,只多余了烦恼琐事,一旦细想便是虎落平阳的俗套情节,血缘真情又值几两钱?为了生存,挂着什么百年世家的幌子,不能舍下富贵荣华,只能苟延残喘,压在韩凭松的肩头,年轻的一条命,为着无关紧要的血缘惘然地奔忙着,空有一副皮囊,内里已悄悄地被钻空了。
韩凭松的身体是数次劫难又死里逃生的。韩潺见过他发作的模样,吓人。很是可怖。再不想他受难了。总说是旧疾,总说是痊愈。
他初到韩家已经七岁,那时韩凭松也是旧疾初愈,一家人上山寺还愿。春夏之交,住持交代他去山门前的小溪取水,于是提一只小小木桶,有意贪玩,踏着溪边树林花草,又是清晨露水淋淋时候,山里水雾弥漫,恰有一丝晨光洒落进来,望着阳光循着那条回山寺的路,在溪水尽头撞见了十四岁的韩凭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