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韩凭松,在父母中间环护起来,穿着金丝绣线麒麟舞凤的小褂和黛色长衫,手上有一只水玉扳指,虽然面无血色,却看得出是养尊处优的,但大概是因为病得狠了而神情惘然,只有在与这个提着水桶从水雾中蹒跚走来的孩童对视时定了定神,随后停住了脚步。
韩凭松问领路的师父:“寺里还有这么小的孩子?不送去育婴堂里么。”
那师父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韩凭松的父母,倒是韩凭松的父亲开了口:“我记着那个替僧是该有这么大了。”
师父点点头:“就是那孩子了。”
韩凭松的母亲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么个水灵样子。这么小就要做活了么?”
师父解释道:“这些孩子,一向是和主人家避开些好,才安排了活给打发了的。不成想还是碰见了。”
韩凭松仰头看着父亲:“您说这个小孩子同我八字相称,是替我修行献诚的。”
父亲点头:“是了。虽然病得险急,但想来是佛祖有保佑了的,否则没有这么快好呢。”
韩凭松问:“他就日夜在寺里?没有别的孩子么。”
师父说道:“没有了。只是每日抄诵佛经,跪拜祈福而已。”
韩凭松母亲问:“已经识字了么?”
“草草识得几个,写字还是依葫芦画瓢。”
韩凭松望着他,他局促地站在那儿,手里的木桶快要提不住了,咬着牙用双手抱起,桶里的水晃荡了小半桶出来,泼湿了衣裳,即便如此也还是不敢动,只无措地看着韩凭松。
师父赶紧走过来帮他提起木桶,随手擦擦他浸湿的衣裳。
韩凭松忽然道:“看着可怜。”
父亲打量了一会儿站在一边忸怩的孩子,低头问韩潺:“那么领回家去,平日里陪你读书,好吗?”
韩凭松眼睛亮了一下,还是不喜形于色:“真的?”
母亲有些顾虑:“你——”
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只对着母亲一个人:“你知道,过去也是养血换命的,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养着他替凭松去了……”
两个孩子是不懂的。
忆起那一天,离了自出生起便安身的山寺,坐着马车到了一处荣华府邸,从此人生翻天覆地了。
那一晚,韩凭松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往后你就叫韩潺,流水潺潺的潺。”
那时年幼,能料到今日么。
——若是那时候料到今日我对你不轨,料到今日我竟胡搅蛮缠,料到今日苦楚不幸,你还能要我吗。韩凭松,还是叫你哥哥?长兄如父,却越说越僭越了。你这庞大的一个家族,我是被你牵连进来的。我情愿做你牵绊的那只蝶,我情愿为你化茧。我甘心做你手下悉心抚养的一个额外得来的孩子,我爱你宽厚的手掌,温热的怀抱,严苛的训诫,我是在你万无一失的呵护中成人的。我有庶人贱种不能有的脾气,也是你给的。
韩凭松,你给我的纵然如此,我还是以一个尚处芳华的年轻孩子的身份,深深爱着你。我毫不掩抑我对你来自人类最低等的迷恋,我对你存在需要用生理行动去消解的渴望。
当你用严肃和威严包装起自己的长兄形象时,你在我的睡梦里被一点点剥去躯壳,暴露出赤裸的骨肉,成为我承欢的映射。
啊今天你又为了这个家族在奔波辛劳不知道应付着谁要你光宗耀祖的荒唐话。那些人,那些对你怀抱着殷殷期盼的,迂腐的旧社会活遗产,他们知道你就在前些日子被我吻过了吗。他们知道你精致衣衫下面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为谁动荡过吗。
他们知道,你,韩凭松,知道你那样口若悬河地对我呼唤,我离不开你吗。
韩潺轻轻地笑了笑。
他对韩凭松不敢承认爱或不爱的这份感情怀抱着隆重的希望,仿佛早已经知道了那个被深深埋葬的答案。他幻想得非常浪漫。韩凭松是个假借了勇气的懦夫,而他装作无知的禁果,谆谆善诱。对。
他望着房门。
一道影子慢慢近了。
啊我又这么坐着等了他一整天。
韩潺看着缓缓掀开的房门,静静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