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追着猫走到正房门前,猫很不领情地藏匿起来,害他只能猫着腰在新雪淋漓的竹林里探查:“猫,快出来,太冷了。”
实在是没影迹,双手扒开竹木也被冻得发抖,有些急了。
“——二哥,猫在这儿。”
身后传来韩凭柳的声音,韩潺转过身去,见她把猫装在夹绒长褂外衣里捂着,便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这淘气的小物:“凭柳,谢谢。”
韩凭柳也并不着急走开,轻轻笑笑:“二哥知道我爹昨夜和大哥商量些什么事情么?”
韩潺任猫在他手心来回磨蹭:“他们当家的说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想来是厂子里的琐碎事情罢了。”
韩凭柳绕进廊道,整整裙裾坐在美人靠上,倾过脸看着身侧的韩潺:“我想大哥对你往往是毫不保留的,以为你听来几句禅机。”
韩潺看着她,脸上浮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心里藏着的事多着呢。”
韩凭柳说:“倒是真的。我好奇多嘴,二哥回头别告诉大哥我为这事来问你。”
韩潺摇摇头:“我怎么会说,你又怎么来问?”
韩凭柳避而不答,托着下巴打趣起来:“这个二哥倒不像二哥,像个大嫂嫂。”
韩潺也不理会,拧过身便回了偏房,留韩凭柳一个人在正院后园子里。
韩潺前脚刚进门,韩凭松后脚从后门步道走进来,一瞥韩凭柳一个人松松散散地坐在那儿非常看不惯:“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新衣裳送到东院你大姐一起收着了,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韩凭柳起身:“这儿是个什么皇宫禁地我来不得?什么时候说我要新衣裳了,用不着年年做,我也不穿。”
韩凭松见那慈孝竹被压弯了腰,顺手拾起竹扫帚拂去新雪:“——今年这雪怎么下成这样。”
韩凭柳淡然:“我回去了。刚才见着猫才追进来,不打扰你们。”
韩凭松说:“猫呢?”
“二哥抱去了。”韩凭柳走出房檐,绕过韩凭松离开了,“怎么,你这猫别人也逗不得?”
韩凭松放下扫帚:“怎么逗不得,你喜欢问二哥讨呗,看他给不给你。”
韩凭柳回头嗤笑:“我要是开了这个口,你怕是要急呢。”
韩凭松不明所以,一拢衣襟冲着偏房去了。他有心推门前一定是轻手轻脚的,否则吓不到韩潺,便无趣起来。于是门咣啷一声打开,屋里桌前坐着念书的人一下子打了个冷战,略一抬头看向他,非常不满的神色。
“念书?念的什么。”韩凭松迈步走去,不忘带上房门,谁知韩潺一下把书本藏在身后,一双眼蛮横地盯着他。这一下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韩凭松非得挖出点猫腻,一手抓住韩潺的手腕把书本拽在手里,纸都皱了韩潺也不肯松手,惹得韩凭松摆起架子来了,“你藏的什么?”
韩潺却突然之间颤着声音反扣住他的手背:“你不要看了。”
“小潺。”韩凭松蹙眉,“你瞒我什么事?”
韩潺顿了一下,回答道:“我,找东西,没有在念书。没有那样上进的。”
韩凭松逼近:“找什么?”
韩潺正想搪塞着应付过去,韩凭松握住楠木椅子的扶手将他连人带椅转了个面,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韩潺本能地皱起眉头缩了缩脖子,韩凭松见缝插针从他背后把书本抢了出来。
只是一本无甚奇特的诗词解,韩凭松知道不认,抖擞抖擞书页,果然掉出一片泛黄的纸张。
韩潺将他一把推开,从地上拾起那张纸,刚起身被韩凭松半路劫去,展开一看,竟是前朝旧事写下两人的生辰八字给撂在这里。
韩凭松把纸拍在桌上:“你找这八字出来做什么?我且告诉你,我是不信什么天造地设的,你也别想着给了小姨去做什么良缘婚配。”
韩潺只得端坐在椅子上解释:“你自从去年惊蛰大病到了北京,还没去庙里还愿。我虽然每隔半月替你去礼佛,可毕竟是个替僧。想着小年将至了,这观音债不能够带到新年的,你却忙得早出晚归不见消停,你小叔又非常见不得我和你在一起,只好写了你的八字,明天去寺里。”
韩凭松听着听着心里泛起苦涩的波澜,又后悔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了他:“什么替僧?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替僧?果然是个养不熟的——”
韩潺果然一瞥眼置气:“不是我养不熟,倒是你家里看不惯。纵然是别人家里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十年了也应该看过眼了。”
韩凭松心一跳:“小潺,你是个男孩儿,哪里能拿婚丧嫁娶来打比方?”
韩潺鼻子里哼一声,心想果然这人每次吵架都鸡蛋里捡骨头,钻着字眼儿挑刺,现在又不知道岔到哪里去了,只囫囵说道:“既然不要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就明天去还愿。”
韩凭松还念着他有怨气:“你知道,这个家里对你有怨怼的我通通要治的,小叔一介外人,为人本来就不热切,对他亲生的凭柳尚且如此,就这样我还直来直去地告诫过他多少次?——他和婶婶进门住进西苑那刻起你正眼搭理过我没有?你这是让我蒙受池鱼之殃!你要不乐意,家里房子掀了去我都随你,可没有踩在疼你的人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
谁知韩潺闻言反倒笑起来了:“你今天和我理论这些,可我实在是无名无分,我究竟是你的什么呢?妻子也不成,姨太也不成,要做手足,我不答应,我不愿意。”
“——小潺。我不想你学坏了。你我没有手足之实,可实实在在已经教养了你十年了,还不算亲兄弟么。我对你说是视如己出也一点不过分。你叫我回答这个问题,岂不是在轻贱你自己的身份,轻贱我对你的心意。”韩凭松眉头紧皱,仿佛自己真的教坏了韩潺,又是心疼又是惭愧,蹲下身来单膝落地与他平视,双手握住楠木椅子的扶手对韩潺说道,“你今天有了这样的心思,全是因为我对你教导不周,你将来大了娶妻生子了就——”
“你叫我去娶妻生子吗?”韩潺俯下身,一双眼直勾勾钉住韩凭松,“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你叫我爱上你不能松手,你这样对我说你离不开我,你还痴心妄想我去娶妻生子么?”
韩凭松愠道:“你做什么说起蛮话了!我一步不退,你倒胡搅蛮缠得寸进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