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韩凭枫拥着马车上下来的女人,难得喜形于色,“累了吧?”
“枫儿乖乖,”韩修余亲昵地捏捏韩凭枫的脸,“怎么瞧着是胖了些呢,到底你大哥还是把你们惯的。”
韩凭松站在一边矢口否认:“我没有这份心,偏叫我领了这份情,让我问心有愧。”
韩修余笑笑看着他:“终归是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啦,模样端正,可白白吃胖了也不好。”
韩凭枫面红耳赤:“怎么又提嫁不嫁人的事情.....”
韩凭柳说:“姑姑耳根软,听舅公几句话就要嫁女儿,今年多半又许了个什么好夫家。”
韩修余没听出什么委婉,被韩凭枫拉着进了园子,韩凭柳则跟在韩潺身边等着韩凭松和韩复来见了那舅公一起回去。
韩凭柳一袭藕色立领长衫,外边罩着一件黑的西式哔叽大衣,齐膝有束带掐腰的,已为着这长幼恭敬非常不耐烦,手缩在口袋里瞥着那腿脚不便的舅公拄着拐杖由韩凭松扶下车来。芳嬷嬷递了手炉来给她暖手,她轻轻推开她,转头对韩潺说道:“二哥过了年不去城里念书么。”
韩潺看着她:“我是你大哥亲自教的,现在年纪大了,再读什么也不知道了。要说学门手艺,他不肯送我去。”
韩凭柳回答:“现在有了美术专科,技术也有体面的,又兴建了好多中学,有洋人教师,女中也多了,和往前大不相同。像是学年里我们不在这儿,只有小姨和姐姐,大哥如今也忙着打理厂子铺子,二哥在园子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韩潺说道:“偌大个园子还找不出事情做么。”
韩凭柳低头看着散落在地的皮鞋鞋带,用鞋尖踢开,说:“我发觉日子愈发懒懒散散,家里大小人物,各自吞吞吐吐过着日子。大哥总说外面乱了,可不知道谁在作乱,乱成个什么样,要惊天动地了,还是杯弓蛇影而已。我们不知道。”
韩潺瞧着她不是说闲话,便说道:“想你大哥是不会让你难过的,不要怕了。你年纪尚小,却为什么想些飘渺的事情。”
韩凭柳见韩凭松已先一步走了过来,轻轻咳了一声,韩潺心领神会地停住了话口。韩凭松大老远已经看到两个人交头接耳,走到韩潺身边推一把:“两个人到底琢磨什么呢。”
韩潺只含糊:“前两天年夜饭太丰盛,吃得身上懒懒的,犯困。”
韩凭松摸摸他后脑被毛领小袄惹燥了的头发:“就是些鱼了肉了,你那副平淡胃口怎么受不住呢。”
韩凭柳听得牙酸,插科打诨起来:“大哥这副模样,难怪也不急着成家。每天捧着二哥好比新婚的丈夫亲爱妻子,这样一辈子过了也未尝不可。”
谁知韩凭松闻言面色一变,松开韩潺深深望他一眼,忽然转身就向着听雨轩的方向离开了。
韩潺嗤笑一声。
韩凭柳意味深长地望着韩凭松的背影,只淡然问韩潺:“过去吧?二哥。”
韩潺一拂手:“我不爱听,你就去吧。你哥哥要是问起,说我不舒服就是了。”
韩凭柳轻轻地哦了一声,想起些暧昧不清的往事,便理解了他的推诿,对芳嬷嬷说道:“给二哥房里添暖炉吧。”
芳嬷嬷答应了:“哎。”
韩凭松和韩潺背向离去,韩凭柳误不得场面,只跟在父亲和那舅公的身后进了西苑。
听着那戏班,已在西苑听雨轩唱了十几天。连风带雨,凄凄迷迷地,过了年就不顾什么喜怒哀乐,一味地唱着动人心弦的悲情故事,只说唱的好,唱得人肝肠寸断,一众人买了账,台上的都是好小子,年纪轻却上得了台面。背后功夫下得深,吃的苦具成了头面装备,凭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养活了自己。水磨的琵琶曲,说那唱念做打,水袖飘扬婉转,苏扇转轴掩面。出身低微的这群,演了王侯将相后妃美人,给苟延残喘的世家贵人们取乐。
这家里,园子里,曾一度将戏做了个禁忌,不许提起。戏台子,起止五年未曾有才子佳人登台。
为的是,为的是——
韩凭松十八岁,为接手制衣厂,被韩复来托付了跟着老厂工到杭县去取布,一走十余天。正逢税收骤增,米铺金铺生意惨淡,收支紧张,一连又遣散了一半佣人,工人裁员减薪,主人家吃穿用度都缩减。
抱幽园,只留下了最熟心的一批下人,其余有家的放还,家生的发卖。赵羽连主管这事,瞒着韩凭松把十岁的韩潺做家生子发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见他模样生的好,给卖进了戏班。
因此,韩凭松从杭县回来,素日里嘘寒问暖的长辈都自知亏心地不敢多说。撩开房门见没个人气,韩潺的小床被褥齐整,功课书本垒在桌上还是十余天前的样子,一下子察觉不对。
枝凡被他逼问,才说是走失不见了。
“走失?是这家里谁善心大发带他去玩,亦或是他未曾听我的嘱托私自跑出去这园子?”
韩凭松一时心急,见枝凡支支吾吾不敢答,扭头直冲着西苑韩复来夫妇住的地方大步杀去。枝凡跑在后面好言相劝,韩凭松充耳不闻,攥着拳头咽了长幼尊卑径直推开门,赵羽连正给韩凭柳梳头发,被他吓得弹起身来:“凭松?”
韩凭柳咿咿呀呀地跑去抱住韩凭松的腿:“哥哥!柳儿梳小辫啦!”
韩凭松低头抱起韩凭柳将她往枝凡怀里一塞:“带她去小姨那里玩一会儿。”
赵羽连知道他为什么事情来,岂知韩凭松将门一关哐啷一声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她惊着向后一跌瘫坐在床,颤着声音惊呼:“凭松!你——你这是做什么呀!”
只余一阵刺痛在韩凭松肺腑内翻搅:“我明天就要见到韩潺毫发无损地重新站在我面前。不管你们把他发卖了,遗弃了,就是你们把他杀了我也要他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现在立即去找。”
赵羽连十分惊悚地扶着床沿:“你现在是昏了头啦!一个小赤佬,找来给你做个替僧,为了他在我跟前发疯呀!韩凭松你还认得我是你婶婶么!那货色算什么正经主子不成?说不得牙婆给他卖个好去处呢!”
“婶婶凭的是什么来发卖了我的人?这个家里您还算不上主子!这个家是我做主,姓韩的也是我做主,既然叔叔没道理越过我管我头上的事,就希望婶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韩凭松忍着剧痛咬牙道,“今日起,叔叔婶婶再也不要插手我家里的事。厂子铺子园子,是我父母的家业,既然分家阋墙,就不要再多管。我今天在这里,怎么也轮不上你们指手画脚!”
赵羽连气性上来了,却也怕了这五大三粗的年轻人在跟前恼火,只好敛着怒意说道:“我看你已是疯了!那个孩子我们是仁至义尽!到这岁数,往前也是花了多少银子买了来养着的,现在家里家外吃紧,你还像个宝贝似的,分不清个青红皂白?”
“差了他这一张嘴?我当家主事的不在,你们倚老卖老给发卖了去!我还没死呢,替我仁至义尽什么!”韩凭松气得血流逆冲眼前发黑,“我先告诉叔叔婶婶一句,将来就是我死了,灵前首先给我哭丧的也是韩潺!”
赵羽连被他怒声钉得不敢多说,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不知如何发泄。韩凭松一刻也不想耽误,转身出了房门,临了不忘猛踹一脚房门,百年老物件轰然歪倒,已然报废了。
主子怒发冲冠,枝凡安顿好韩凭柳又忙不迭来追韩凭松,只见他疾步走出西苑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少爷我问了芳嬷嬷,说是枫桥那个牙婆带了去——”
“找。领回家来。”韩凭松胸口和破了个口似的直钻,走一步犹如刀割。
春宣端着热水从伙房走来准备到正房去给韩凭松洗脸,见韩凭松和枝凡正在桥头急忙跟上前去,却不想韩凭松转头又向着马厩的方向去了,她急忙喊住枝凡:“枝凡!少爷做什么去!”
枝凡一头顾主一头抢着答:“哎呀找小少爷去了!”
春宣一听冷汗都下来了:“什么?去哪儿找呀那牙婆都下江南去了!”
韩凭松脚步一顿:“什么?”
春宣心虚:“那牙婆……去了总有几天了,就说是带了几个模样好的下江南了——”
“少爷!”枝凡瞪着眼,见韩凭松生生咳了一嗓子的血在手心,吓得魂都散了,春宣更是顾不上再刺激他,急手忙脚地冲上前扶住韩凭松。
韩凭松把人都搡开,哑着嗓子道:“我要是没回来,多半是死了,叫人到江南收尸去。”
枝凡扭着他的手大叫:“少爷这不成!您这身子——春宣快去叫姨小姐和芳嬷嬷!”
春宣鬼也似的跑了,生怕韩凭松站不住就死了。
韩凭松把枝凡一推:“你给我找个人来,马上去枫桥问人,牙婆到底去了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