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凡拧着脸:“那您进屋歇着去……”
韩凭松见人走了,立刻向着马厩走去,拉着马出了园子。
秋天,肃杀冷风倒灌进袖口,缰绳在手里攥得生疼,除了快马加鞭,只能低头默念祝祷。
是夜,抱幽园乱作一团,烛火摇曳明灯彻夜,直寻到渡口的船夫和弃在桥头的白马,才确信韩凭松确确实实是跟着下江南去了。
裘淑仪绞着手帕子哭成泪人,坐在正厅里絮叨不停:“他怎么一个人都不带着去呢!他上哪里找呀!”
赵羽连也没想到闹成这个下场:“谁知道那个小赤佬——”
“嫂嫂——我姐姐掉了一胎才生下来凭松一个小孩,生下来大出血,月子里闹病,凭松他——难道你不知道?他身子骨本来就带着病气,怎么叫他受了气出门!你听枝凡说了,气得他生生呕了一口血!”裘淑仪愤而起身,“那伢子和他是配着八字养血替命的!你纵然是打他骂他都不要紧,我那时就说了不能发卖的,那是要剜了凭松的命数去的呀!”
赵羽连一听人都纸白了:“他——我哪里知道.....”
“他两个人的八字不是正配的,那时候姐夫特特地要了天干地支互补的一个,是很要紧的呀!再说伢子替着凭松在佛前承了多少年愿景!”裘淑仪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了,韩凭樟害怕得抱着母亲啜泣:“阿娘,阿娘我要大哥——阿娘我怕!”
韩凭柳因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母亲受人指点,蔫着脑袋缩在韩凭枫怀里发抖。从城里回园子的韩复来长吁短叹,指着妻子重重一点:“你呀你!这次是过分——太过分!”
“那孩子失了父母亲,权当他乐意养了只猫儿狗儿的有什么!我姐姐只有这一个独子,要是出什么事情,我是要老天下来治罪!”
苍天并不应。
牙婆告诉韩凭松,那孩子因水灵矜贵,早早就在吴江被满月班挑了去了。
韩凭松拖着身体,又追回到吴江去。
左文璜发散了数十人在吴江找满月班下落,最后在渡口拦下了班主。
孩子被剃了头发,深夜里了还在背戏文,身上穿着长长的水袖戏装,磕磕巴巴流着泪,和其他毛脑袋层次不齐地立在墙根。
韩凭松冲进院房,韩潺大哭着跳进他怀中,瘦小的身体被一件单薄布衣裹住,裸露的手臂上青紫一片。
那一刻,长久以来心脏深处的轰鸣刺痛惊涛骇浪似的迸发,又旋即归于平静。
韩凭松把人带回苏州已是五天以后。
回去的渡船上,他褪下御风的外衣裹住韩潺全身,韩潺精疲力竭在他怀里熟睡过去。左文璜守着两人,望着韩潺蜡黄的小脸叹道:“那是人过的日子啊,一天半个面馍馍,从早唱到夜里。可不说人后受罪呢。”
韩凭松静静搂着韩潺,不言不语,怕吵醒了。
后半夜,风浪推得船摇晃起来,韩潺被摇醒了,缓缓睁开眼睛往韩凭松怀里钻:“哥哥,我怕。”
韩凭松把他裹得更紧:“不怕,哥哥在这里。”
左文璜说:“傻小子,就当去玩了吧。都忘了去。”
韩潺眨眨眼:“是捉迷藏么?叫哥哥来找。”
韩凭松捂住他的耳朵:“对,哥哥来找你的。”
韩潺这才笑了笑:“哥哥,他们教我背诗,但是不给书,只是念,害我记了好多遍。”
韩凭松顺着他的话:“什么诗?”
韩潺救起零星的记忆,拖着声音道:
“为我慢归休,缓留连——”
轮渡咿呀摇曳。
“听,听这不如归春暮天。”
白马嘶鸣,萧瑟园林风景,蜂拥问暖多唏嘘。
“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
吴门天地,我再不忍你离去。原来是我,不能舍下你。
“武陵何处访仙郎?只怪游人思易忘。”
戏台上旦角抹得素丽,痴情小姐香消玉殒为情人。
“从此时时春梦里,一生遗恨系心肠。”
男恋女爱,经年回环,周而复始,情何以堪。
韩凭松看着那水袖,缥缈地扬起江南的烟水,美人饮泣才子醉泪,好一出一往而深。
他踱步下西楼,念起破落往事,已没有愿念听他悲情恋爱。
“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不知是谁开嗓,声音凄婉地烧到苍穹去了。这使韩凭松想起韩潺久别重逢的泪。小潺,你忘了那道疤么。我又想起那年秋。悔不该——
“春归人面,整相看无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儿问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与题笺。”
韩凭松停住脚步。
“为我慢归休,缓留连。听,听这不如归春暮天,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
枯山死水处,林荫小径,绕过长长廊道越过月洞门,小潭水舫,轩榭亭台,越过枝桠青墙望去,却是借口身子不适躲了宴的韩潺在那里。
韩凭松慢步跨过院门,见韩潺轻轻展开手里墨画折扇抵上唇侧,雪水洗涤过的眼眸飘摇地望向他,只将身子倚在窗边扬起一个浅薄的笑,双唇温润地开合,吴音婉转:
“咱杜丽娘呵,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
那扇,被主人对情人伸出的那只手滑落在地,跌散了。
韩凭松仍定定地看着韩潺。
韩潺对上韩凭松的视线,依旧笑得沁心:
“武陵何处访仙郎?只怪游人思易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