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往韩凭枫身后一缩。
主桌总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自己安置,为韩凭松留下了一个位子,为的是他是主家的家主,应该坐主桌。韩凭松却绕过,带着韩潺在裘淑仪那边次桌坐下了。
裘淑仪赶紧悄悄低声道:“你坐这儿来做什么,跟你小叔婶婶他们坐那边。”
韩凭松占着次桌的主座,韩潺跟着坐在他身边,低头一言不发。
“凭松啊,到这儿来,伯公也很久没见着你了,你这一病,他老人家挂念。”这伯公的儿子,韩凭松的伯父提点起来了。
韩凭松微微颔首婉拒了:“我还是小辈,就跟着自己兄弟姐妹一起也很好的,既然腾开一个位子,伯公坐着也宽裕些。”
他这么说,也没有人再要求他跟着到主桌去了。那伯公转着混浊的眼睛往韩潺的方向看了一眼,韩凭松拉开椅子入座,瞥着眼看见伯公那老态龙钟却架势十足的样子,便轻笑一下说道:“既然人到齐了,位子安排好了,伯公您老人家说两句,各自开饭吧。正月过节,繁琐礼节就不说了,小孩子们闹着肚子饿也很久了。”
伯公这才收回眼神,几乎又要从前清大明开始念起:“元宵日子,我们韩家都是要团聚,祭祖,正逢今年到了五年一大祭,小满那天,又要做仪式了。”
韩凭松趁此说道:“既然大祭,也该办开丁圆谱的仪式了。伯父家的凭相满十六了,三婶婶今年有了姑娘,凭杨既然到北京念书,便今年一起办。凭柳也快有十六了,加上我家里这个,韩潺十七岁,春天也满了十八。小辈个个大了,都该办仪式了。韩家也是人丁兴旺。”
“——什么?!”韩复来听着这话早准备好发怒了,就等着韩凭松把话说完,“你要把那个——你要把他写进族谱里?!”
众人立即喧哗起来:“哪个?那个认养的?可那不是个替僧吗?”
“哎呀那主家本就他这一个独苗呀,他不上心成家生子,倒要把个野种开丁入谱!”
“哼,听着说这主家少爷疯了,让正经主子小姐和替僧平起平坐,原来是真话!”
“还以为是裘二小姐的儿子,竟是个非亲非故的下贱坯子。”
“就是裘家的那个儿子也轮不上入谱的呀,给改了姓从了辈就不错了,再说还不是和凭柳一个年纪,怎么不见提他。”
“——凭松!不是说好了的!”
裘淑仪压着嗓子叫他。
韩凭松看着韩潺。韩潺整个人已经滞空,仿佛四周空无一人,听不见闲言碎语,双眼渺无目的地在半空中搜索着一个能暂停的点。
韩凭樟挣开母亲的手,站起身瞪着韩凭松,虽不敢忤逆,却仍然颇有微词地挤出一句话来:“大哥爱护他,也把我的自尊拿去做买卖么?”
“韩凭樟你不要在这里闹!”裘淑仪赶紧攥住他,“你大哥对着这些叔叔伯伯的,你别添乱了!”
韩凭樟直盯着韩凭松,韩凭松眼神并不闪躲,只望着他说道:“并不是卖你的自尊,道理我早就告诉你了。”
韩潺在这对峙当中兀地起身,楠木椅子拖出咿呀的刺耳声音:“家里人说事情,我就不打扰了。”
韩凭松转头静静望着他:“坐下。”
韩潺皱起眉,背后男男女女细碎议论还在耳朵里钻。他忽而冒出一个嘲讽的笑,转头对上韩凭松的眼睛。
而韩凭松站起,还是笑得端正体面:“节日愉快时候,从前不见这样热闹团圆,如果不是去年我又旧疾复发,想必诸位也不见得这样热切体贴。我自小没有父母严师管教,不懂什么长幼尊卑,头一件要紧的就是自己的东西总是容不得践踏觊觎。”
四周寂静了。
韩凭松还是望着韩潺:“小潺,坐下。”
韩潺不回答。怕张嘴就呕吐。
韩凭松收了笑容,轻轻揽住他的肩,俯身在他耳际温声道:“有哥哥在。”
韩潺抬起头看着他。
韩凭樟此时被裘淑仪连拖带拽地坐下了。
韩潺低头长呼一口气,挥开韩凭松转身扬长而去。
不知道为的是什么。肝胆涂地。
韩潺一路略过陌生脸孔,撕开风帘闯出正厅,急匆匆踏上石板桥,新雪洗涤过的理石如此淋漓,在月光糊涂的映照下泛着斑斓的光芒。他越走越快,最终竟拔足狂奔,胸口燃烧着怒焰,灼热地炙烤着他的心脏,沸腾的血液漫溢成泪水在眼眶打转。
园林四处蜿蜒有路,慈孝竹温润挺拔,白墙黑瓦绀色琉璃窗,左右月洞门小庭院,好似每个出口都闯的出去,又好像循环往复被困囚笼。飞慈楼,兰谢亭,蒲江堂,认得这字。而今正月寒冬风雪雨幕都来过了,洗涤得万籁俱静。这不是我的归宿。
韩潺气喘吁吁走不到头,犹如发狂小兽一时只能茫然挣扎,在这已蜗居将有十年之久的百年庭院中徒劳求索。
莺歌燕舞觥筹交错让他去吧。我是天生地养的。我是一颗心甘愿自寻苦楚的。
他再走不动了,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锁死了大门的藏书楼。听说当年韩世娘便在这里吊了白绫自尽,随丈夫而去。而今破败琼楼,枯萎玉宇。
我爱着的这个人,说不定也是受了情深缘浅的诅咒。韩潺想。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这哀怨凄零的一角,直撞进一个怀抱——
“小潺。”
韩潺掀起眼投进韩凭松的怀抱,将一落入这一对安稳的臂弯,被韩凭松稳稳抱住,他悲戚的泪水便涴涴而下。
接着一枚莽撞的吻印在冰冷的唇。
韩潺用力捧住韩凭松的脸,忘乎所以地回应着天地之间依然失序的狂放的爱愿。
除此之外,身体里隐隐作痛的究竟是什么。
爱你太低贱,恨我太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