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幽园咿呀要褪冰迎春,雪水浸淫过的枝桠都蓄势待发,花草欣欣然等着复苏。正月后,亲戚们各自散了。韩凭枫自去年女中毕业后便听她父亲的待字闺中,因此只留在抱幽园和裘淑仪做些裁绣绘画。韩凭樟和韩凭柳因念书而回了苏州城,月假时才回来。因此,园子里又冷清起来了。
虽少了人气聒噪,但静心的日子也未尝无趣。韩凭松终于整理清楚了场子铺子的账,又成了个平和闲人。园丁乔叔为了新春又忙碌起来,韩凭松总是在正院沏一壶新茶,和乔叔谈些花草树木。
二月十四是韩潺的生日,按往年便是韩凭松带他上城里茶馆餐厅泡着,近年来开始流行电影和歌厅,他知道韩潺好奇贪玩,买张票跟着他进去了漆黑的放映厅,看幕布上投射出外国男女的面孔,后来有了中国人自己拍的电影,总是些男欢女爱,亦或悲情情节。韩凭松自己并不喜欢电影,也没有声音,觉得索然无味。可韩潺每次都看得仔细,无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反正全程是一刻也不来理他的。韩潺进城少,一旦被韩凭松带了来,一定要去飞云影戏院,出来天黑了,歌厅舞厅亮起灯来,韩凭松把他眼睛一捂架上马车催促着回家了。
今年新年便闹了许多不愉快,就算是韩凭松想大操大办,韩潺也不愿意了,只抱着猫窝在暖阁里和韩凭松商量:“就和往常似的,只去看看电影,吃个饭,就我们两个人,你看好么?”
韩凭松扒开虚掩的暖阁房门:“你喜欢电影?那东西,只是些黑白色的图案,外国人的片子只爬些外国字,看也看不懂。我们自己拍的,倒只是把些折子戏影了,更不如叫戏班子到面前演。何况,都没个声音。”
韩潺不理他的斥诉:“听姐姐说,她在上海念中学时,有个叫阎瑞生的纨绔,抢杀了个花国姑娘,巡捕千里之外捉拿归案,枪毙掉了,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韩凭松见他有心说事,便被他诱拐进了小房间,坐在他面前那只铺着羊绒垫子的太师椅上:“倒是有这么件事情。怎么了呢?”
韩潺笑着直起身把猫搂在臂弯里继续说道:“姐姐仍说,那时上海非常流行一种叫做文明戏的新戏,有些文化人捡了这事情去,排成了演出。后来又一年,竟成了个电影,从上海到全国各地影映。”
韩凭松有心泼他的冷水:“只是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电影或许也过时不演了。况且苏州城,看电影还不是时髦事情,也许没人映。”
韩潺执着:“飞云影戏院一定有的。”
韩凭松又说:“跑空了怎么办呢。”
韩潺便从一边拿起一张报纸拍进他手心:“看。也是有剧目单的。”
韩凭松拿起一看,果然报纸一版有了专栏,画着电影宣传的小照,巡捕押着个贼眉鼠眼的罪犯,另有个花容月貌的姑娘正垂泪,下书飞云影戏院二月初三起每晚放映《阎瑞生》,票价一元或两元。
“谁给你拿的晚报?”
“文璜哥。说是这电影在上海夏令佩克影戏院公映,第一天就卖了一千三百块大洋。”
韩凭松卷起报纸一敲他脑袋:“勾起你这馋心了。”
韩潺挥开他:“你只说去不去。”
韩凭松自然拗不过:“你的生日,我还扫了你的兴致?”
韩潺把猫放在膝上,那猫将他的德行学得有模有样,只懒懒地打个呵欠蜷起身又睡了。他凑近了向韩凭松询问:“也许今年我得去念书,或者学一门技术了。”
韩凭松面色一冷:“为什么。你嫌弃现在生活不痛快了?”
韩潺反问:“我一个好手好脚的男人,十八岁了,成天窝在这园子里像什么样。凭柳提醒我了,即使是最平凡的技术,好歹我有一样功夫在手里。”
韩凭松说:“现在外面并不太平,我也不想每天为你担惊受怕。在这园子里大概你还自在些,要真去学校,你是到哪里住我也不放心的。凭樟虽然离了小姨在苏州城,可他住的是裘家自己亲姥爷那里,你要是也要出去,我也得跟着你租间屋子到城里去。再说,你念了书并不是为了些功名利禄光耀门楣,学了技术也不需要你养家糊口,难道我养不起你了不成?”
韩潺听了,也就瘫着身子不理论了。
韩凭松还是上前握住他的手:“过了年我已经不忙了,你要想去城里看电影,天天陪你去也可以。”
韩潺伸出手指逗猫:“听你的吧。我说话也不成样子,还是多读些圣贤书好。”
韩凭松起身把猫拎起揽进怀里:“别说气话。小潺,你说起气话,实实在在让我不痛快了,可对于解决事情是完全无益的。”
韩潺一笑,伸手抚上韩凭松的腰际轻声道:“圣贤书读太多,圣人说发乎情止于礼,只是有一点不懂,哥哥也许知道,心中为了这私人的情欲爱愿常常烈火焚身,究竟怎么办呢?”
韩凭松打落他的手,用一掌扼住他的脸迫使他仰起脸来。那脸上挂着一枚天真烂漫的微笑,仿佛真的未经人事懵懂无知似的,让人萌生撕破这个美梦的欲望。身体里蛰伏着来自原始的冲动正在作祟。
韩潺舒卷着舌尖:“哥哥。小潺不懂。”
韩凭松蹙眉,方松开一点力道,反被韩潺捉住手吻住指节,殷红舌尖舐过肌肤,与水雾眼睛总算相得益彰。末了,便微微颔首用脸侧蹭了蹭韩凭松的手心。
韩凭松深吸一口气抽出手转身离去,韩潺也不起身追去,只好整以暇地追问了一句:“还去城里念书做工么?”
韩凭松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许去!”
房门关得震天价响,韩潺被夺了猫去,只好随手拿起几本背熟了的著作经典打发时间。
直到了二月十四那一天,韩凭松叫了车在园子门口等着,照理苏州入春已不会再冷,却一个是早晚温差,一个是恰逢倒春寒。韩潺自己喜欢的素色衣服不够保暖,只好听着韩凭松的又穿上了大衣外套,但帽子是无论如何不肯戴了。韩凭松一套西装很合身的,用的亦是外国的衣料,剪裁也是为了他的尺寸专门定做的,衬得人格外时髦英俊。
裘淑仪早餐时在正厅见了,不忘调侃一句:“凭松如今是愈发体面了呀,倒像个外交官不是。”
韩凭松笑笑敷衍着:“哦。今天我们到城里去,小潺的生日,您总得说句话。”
裘淑仪有些不自在:“我也不是他亲小姨,恐怕不合适。”
韩凭松面不改色:“文璜还叫你小姨呢,也不见得他和你我沾亲带戚。反正小潺三月份就随着仪式入谱了,是韩家正经的子孙后人,怎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