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淑仪闻言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说服你小叔的?那群长辈真没意见?”
韩凭松若无其事:“我让利给他们了。典当行和金米铺。”
裘淑仪一惊:“那——你现在就这么一个制衣厂了?”
韩凭松说:“让利不是转让,只是抽了点利息分成给他们。他们本就是从我祖父清产那时就抱怨着的,本家风光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旁家一点好处没捞到,以至于今天落魄。他们要的蝇头小利,给他们就是了。”
裘淑仪一掌桌面:“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呀!那茶楼和典当行还是你母亲的嫁妆,他们哪里有脸去分成?要我说,你只悄悄把韩潺写进家谱好了,那族谱——你吃太多亏了呀!何必呢——”
“说了族谱就是族谱。”韩凭松擦擦手起身就出去了。
裘淑仪赶紧叫他:“你们不要太晚回!倒春寒夜里生寒气!”
韩凭松接了关心不回头,大步窜进正院把揪着衣领对着镜子怎么也不满意的韩潺捉住:“怎么,不合身?元宵穿的那件好些?”
韩潺说:“穿不习惯,新样式。”
韩凭松咂舌:“你是前清的满人呐,是不是还得拖只辫子?我看着挺漂亮。大街上人都是这样穿,谁议论你不成?你不看凭柳成天穿的像个特务?脸皮比她还薄呢。”
韩潺不出声,韩凭松叫枝凡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去,继续拾掇韩潺的衣服:“今天赖床犯懒,我叫人把早饭送了过来,下次不行。小姨都在正厅等着,你也不去打招呼。”
韩潺被他摆弄得摇摇晃晃,终于把衣领抢回手里:“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一番吵闹,终于要出门。
马车上,韩潺摆弄着手里的平安符,被韩凭松看见:“这是小姨做的。”
韩潺点头:“绣八仙呢。”
韩凭松说:“那是费神费工夫。如果路过影像店,要去给小姨买梅兰芳的唱片。”
韩潺笑了笑:“你竟然知道梅兰芳?往日里听一句戏文就仿佛沾了什么邪祟似的,竟然念起这个来了。”
韩凭松一顿:“我是为了你。”
韩潺看着他:“我又没有为当年的事情怨过你。”
韩凭松叹气:“实在是为了些莫须有的腌臜事情害了你,说我没有愧,岂不是枉费做了你哥哥。”
韩潺看得明白:“和你我大概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今天明天还有颗心能活着谈爱怨。”
韩凭松转头看着韩潺的眼睛:“小潺,哥哥问你,再不能峰回路转了么?”
韩潺挤出一个笑来:“我并不是轻贱到要拿对你的感情去捉弄你的人。”
韩凭松怕他再谈些自尊品格的话,只摸摸他的脑袋止住他,随后轻声说道:“那好了。有你虔诚,无论如何是不怕了。要是天诛地灭,无非一个死。”
韩潺立即厉声道:“说什么——”
韩凭松将他一把揽进怀里,他的呼喊便被塞进一个暧昧湿热的吻中。韩潺惊异地颤动着,望见韩凭松近在咫尺的眼。
“风雨要来了。”
韩凭松说道。
韩潺凝视着他的眉目。
“风雨要来了。”韩凭松轻轻再念道,“小潺,既如此,便如此。”
韩潺深深觉得心底韩凭松坚毅的身影动荡起来。
那天,《阎瑞生》再看不着了。因胶片损坏,临时寻了《海誓》替上。那是部小有名气的电影,讲富家女爱上穷画家的生死爱情。福珠为周选青悲愤投海的那一幕,韩潺静静看着,无端落下一行无名泪。
周选青还是回头救起了福珠。
韩凭松抬手拭去那行泪:“小潺,今天你长大了。”
韩潺转过脸去看着他,泪眼濛濛。
实在山雨欲来,爱憎不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