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苏州连绵细雨,抱幽园水雾成帘涟漪成片,一年之中最清闲时刻,凭栏听雨,坐看小荷,山石小湖亭台楼阁,美似水墨。因园中枝繁叶茂,树木枝桠虬曲,瓢泼大雨洒下江天亦飘渺,拂在脸上轻和委婉,叫人分不清轻重缓急,只耽误在江南烟雨中痴坐,看水面波澜。屋内漫溢雨季土腥气,用梵香浸染,人倚窗读书,一日昏沉不知早晚,偏偏雨声娉婷,吴侬软语,不由衷地荡漾了心绪。
有人撑了纸伞小心走过小桥,衣袂招惹了雨珠,一双眼睛追寻着脚步去望着,伞面的荷花半遮面,转眼就不见。那眼睛的主人便着急,冒着飘雨从屋子迈进风雨长廊,于是看见美人穿过月洞门隐入白墙另一头去了。清白的身影依次掠过窗格,这双眼也锲而不舍地追,一路疾步走过水榭书轩。到了小楼阁下只见荷花伞被弃掷在地,转身跟上楼梯,琉璃彩窗投影出枝桠的影子,水珠挂在玻璃上抖擞着泪。循着美人的香气拾阶而上,撩开水晶玻璃的珠帘,见鸳鸯屏风不见美人,只有木窗大开,向下眼见船舫停在水面上,松枝摇曳,拂面细雨清风,屋檐雨链又是一扇珠帘,原来是错觉。
江南好,水乡温婉,潺潺慷慨。
入梅以后,裘淑仪因受不了雨季骨痛的老毛病,加上惦念韩凭樟念书吃住,便回了城里裘家,而韩凭枫因弟弟要生辰,父亲派人接了她回上海,园子里又只有韩凭松和韩潺两个人了。
这天依旧细雨连绵,韩凭松为名下茶楼账簿出了问题进城料理,韩潺便上山去寺里祝祷进香了。
午后忽而阳光热烈,下着朦胧的太阳雨,天边张贴起一道虹。韩潺照例上储间准备佛表纸檀香贡品,打算趁着雨小了出发。春宣拿了伞给他,他正注意到摞在一边的几只箱子,散发着浓厚的药苦,便问道:“这是药材么,这里潮湿,岂不是放坏了。”
春宣“啊”了一声:“这是年前二先生带来给少爷的,惯常都是拿了这些稀药养身子的,不过年后我们预备给搬到沁芬阁的药房存储起来,少爷却说他身子受过调养,叫先不再吃这些药了,因此一直放在这里。”
韩潺想了想:“可是他现在还是喝着养药的,不是每三日煎一服么?”
春宣说:“就是北京带回来的方子了。”
韩潺皱着眉盯着那几箱药材,春宣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边,刚想开口询问,韩潺便从她手里接过伞走出了储间。
春宣反应过来追他到后院小廊,韩潺见她要冒雨跟来,说道:“你不用跟去,我天黑以前就回来。雨后山路泥泞不好走,也怕晚点又下大了。”
春宣有些犹豫:“可是小少爷,少爷吩咐你出门一定要个人跟着的。”
韩潺摆手:“说我闹了脾气不许人跟就是了,他要来寺里找,就随他来。”
春宣见他执意,也不好强求,只得恳请他给韩凭松留了张字条,万一他回来了有个交代。韩潺谢谢,便在书房写了拿给她:“他平时也从不苛刻你们,怎么这样担惊受怕。”
春宣讪讪:“倒不是受怕.....少爷一向对您的事情多执拗。”
韩潺轻轻笑一笑,便走了。
石阶深林配合细雨清风,雨水打在油纸伞闷敲五音,韩潺踏着洗涤过泥尘的山石,脚步轻松,默念宫商角徵羽,心情未曾如此明了。
算来韩凭松回来将近半年,咳喘竟一次都没见发作,爱呕血的毛病也彻彻底底好了,精神也的的确确回来了,韩潺满心快乐。
山寺钟声在雨幕中幽远地响彻,韩潺踏进青苔院落,住持老了,年迈了,仍用一把扫帚,扫去佛堂尘灰,见到他,也并不意外,笑笑说道:“你来了。”
韩潺收起伞靠在院门口,进屋掸掸身上水珠,脱下桐油丝绸的外衣,来见过老师父:“师父,我来进香。”
住持呵呵一笑:“很久不来了,你哥哥身体已好多了?”
韩潺点头:“从北京回来后已痊愈了,劳您关心。”
住持引他入堂前,韩潺将漆器食盒搁在供桌上,逐一拿出贡品摆满供桌上的瓷盘,随后净手,拿出三支檀香来点燃,轻轻扇去明火,用双手托住香杆跪在蒲团上缓缓叩首。
礼毕,将檀香插进香炉,便取出佛表纸移步至一边抄写祝文。住持给他沏了一壶茶,他道谢后接过,不由叹道:“三岁背书,四岁学字,算来为他祷告祈福已经一十五载,竟不是慨他人之慷,而是心甘情愿。”
住持仍然笑着:“转眼而已。”
韩潺看着平静燃烧的檀香,三支齐平,说道:“那时新年之际我来进香,却不想是长生香,便预感不妥,果然年后惊蛰他大病一场,几乎丢了命。流年凶险,好在逢凶化吉,感念佛祖菩萨怜爱。”
住持说道:“虽他父母将你寄养在此为他求福禄,却或许是他善心养育你才换得功德圆满。因你二人八字之中盈亏注定,你滋养了他的性命,可他也弥补了你的险衅。”
韩潺闻言,只淡然笑笑,低头抚平佛表纸:“这佛经,我早也念熟了。却实在罪孽深重,难逃其咎。”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不可轻贱圣心。”
韩潺看着被清风掀起一角的明黄色纸张,悄然说道:“我早已没有了圣心,只有虔诚祈祷,索求神佛庇佑,才能抚平他前路茫然,与他共度风雨飘零啊。”
住持缓缓地,将佛书轻轻搁置在韩潺手心,平静道:“贪馋是俗世铜臭的谬误,既是为了真心实意,便自有天意,哪怕没有峰回路转时?”
韩潺出神地望着雨幕缥缈地掀起轻纱,他十数年如一日的诚恳,他命运中锲而难舍的另一份,不过一场江南烟雨,水过堤岸。
我爱他。我要他。因此虔诚。
我自知宿业深重,常有妄念执着,如藤绕树,不得解脱。痴心爱欲,嗔恨怨妒,僭越伦常之罪,亦不求宽宥。微末之身,唯独真情惨烈,恳求蹉跎之中与他相伴携手,从此不离分。
也许,也许,他寿数即使将尽,用我做了药引换了我的命去,回溯我最初降生的使命,也许,也许,方才是我甘之如饴的幸福诚恳。
如今,只能披着荣华富贵的皮囊恪守卑劣低贱的肉身,苦痛地爱恋,或许是我为他痴心钟情的神罚。但。
也许,也许。
又抄尽表文,正是日将尽时。雨又倾盆了。韩潺告别住持走在下山路上,因注意雨天路滑,动作和缓。
然而——
天昏黑日已尽,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挣扎靠近,韩潺刹住脚步举起伞要查看面前来人,却不想对方猛地撞了上来,他立即伸手扶住,后背狠狠摔上树,纸伞跌落在石阶上。
这一下不轻,吃痛地一睁眼,先听见对方讶然呼道:“——二哥?”
韩潺定神:“凭柳?你——”
韩凭柳浑身湿透,发丝串下雨珠,面色青白地说道:“我——二哥,不要告诉人我在这儿!”
韩潺脱下桐油雨衣为她披上,又拾回伞举过头顶:“你怎么这副模样?有什么回园子和你大哥说清,已经不见天光,你怎么独自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