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大暑,学校放假,直到出伏才恢复课堂,苏州的学生们纷纷解放了,拿着课业评级回家去领赏挨揍,接着蝉鸣阵阵的深夏就来了。
韩凭樟因充阔气为他那群少爷同学演文明戏办学生报出资周旋,故而耽误在城里,裘淑仪也没办法,母子二人便暂时不回抱幽园避暑;而韩凭枫为韩凭柳出走的事情担忧不已,父母偏偏怕她忧思过度纷纷隐瞒,如今终于找到借口回苏州,韩修余才不得已跟着将她一起带了回来;韩凭柳本人,为秋季入学追赶课程加入学校的暑修班,反而是离了园子住在学校了。
入了中伏,实在是人懒狗趴,冰窖里寒冬的存冰终于派上用场,城里买回来蔬果汽水糕点饮品冰镇,预备消暑。屋子里燃了白芷芸香杀虫驱霉,换上竹席藤枕湘竹帘纱幔,正厅抬出冰鉴放上冰块,假山冷巷氤氲清闲,蒲扇焦扇摇,紫藤架垂丝茉莉香。
韩凭松带着韩潺到火车站去接韩修余和韩凭枫,暑期正是拥挤时候,车站人满为患,韩潺坐在候车室捧着汽水瓶咬着吸管望向站台发呆,韩凭松无聊看报纸,直到头版都要放进嘴里背诵出来,终于放弃了琢磨文字,用报纸给韩潺扇凉风。
韩潺的膝头滴上了由汽水瓶滑落的水珠,洇出一小片莲叶,被他不在意地随手擦擦,莲叶遂模糊了形迹,唯余一片冰凉透过衣料印在皮肤上。他转过头继续打量站台,却瞥见韩凭松正在注视着他。
“看什么?”韩潺问。
韩凭松轻叹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帕,将韩潺手里的汽水瓶外表擦拭干净,韩潺一愣,来不及抽回:“会不冰的!”
韩凭松拿过汽水瓶放在座椅上攥着韩潺的手心擦去水渍:“你看你的衣服。”
韩潺夺回手不满地继续拿起汽水喝。
“你们究竟为什么喜欢喝这东西?嗓子里直疼,又呛气。”韩凭松还在端详。
韩潺懒懒的:“也许是新奇。”
韩凭松盯住他:“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喊姑姑,知道了?”
韩潺闷闷的:“噢。我记得。”
韩凭松再一盯:“也许你记得,但说是一套做是一套。”
韩潺说:“我想你有八十岁了。”
韩凭松收起手帕:“为什么。”
韩潺把吸管咬得扁了:“太温吞古板。老封建。”
韩凭松搜寻不出字词来收拾他,正在此时火车呜鸣着进站了,人群纷纷涌上前,韩凭松便将他拉起,拿去了汽水瓶放在小卖店的柜台,韩潺只得跟着他出了候车室。
蒸汽蓬勃地遮蔽了天际和低矮的车站棚顶。人们撩开机械的呼吸纷纷跳下车厢,头等座和二等座的人们则踩着踏板个个有序地下了车。韩凭松远远便看见韩凭枫执着她母亲的手提着一只旅行箱在站台张望,便拉着韩潺快步上前,直站到二人跟前:“姑姑,凭枫,走吧。”
韩修余有些踟蹰:“哎呀,凭松,好久不见了——车站里头人真是很多的呀,我的头很昏.....这是你——这是你弟弟——”
韩潺轻轻点头:“姑姑您好,姐姐好。”
韩凭枫想必是一路劳顿加上照料母亲,整个人脸色纸白:“我们先回去吧,快快把凭柳的事情告诉我——父亲母亲只是一味搪塞说不知情!”
韩凭松领着他们向外去:“枝凡在外面等着的,立即走。午饭吃过了么?”
——
“这园子里倒是不热的,东院最凉快,不过,也许要通电了吧?凭松,通了电会方便许多,现在上海还有电风扇,会更方便一些。什么时候电灯电扇在这里齐全了,就真算得上宜居了呀。”韩修余坐在正厅,打量着桌上的碗莲,“这莲偏偏生得好,小小一株卧在桌面上,多漂亮。”
韩凭松说:“也不是没想过要通电,城里刚说按电灯的时候就考虑了,只是园子太大,建筑都老了,一个是规制麻烦,第二是怕坏了建筑,索性不想了,往后再说。”
韩凭枫很急切,犹如渴望说话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不说么?柳儿去哪里了呀!”
韩凭松看了韩潺一眼,韩潺起身关上了正厅的门,韩修余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只有韩凭枫仍然执着地站着,昏暗的房间里油灯还没点,只有室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纱抖擞着树影摇曳在每个人脸上。
韩凭松看着羸弱的碗莲凄凄婉婉地开在盛夏,低声对韩修余说道:“姑姑,战争要来了。”
韩修余立即被这词汇吓住:“——什么?哪里?”
“家里。”韩潺靠在门边说道。
韩凭枫联想着无限的可能,面无血色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柳儿是——”
韩凭枫说:“她在江南念书,只是我不愿意接她回来了。”
韩修余颤抖着握着扇子止不住地扇:“为什么呀?哎呀,真是一团糟!我就说了叫她不要再念那些书了——”
“她父亲过继了她母亲的一个侄子来,说是想入谱,你们知道么。”韩潺冷冷地,打断了韩修余受惊的战栗。
一言惊起,矛头明确了,却剑走偏锋地扎在了韩潺头上。韩修余猛地起身,险些将那碗莲掀翻在地:“也许——!凭松不行的呀!二哥他一定是看着你把韩潺写进了族谱,他毕竟没有儿子心怀芥蒂——如今那外姓人要来继承家里的东西么?可小柳儿至少还是韩家正儿八经的姑娘,怎么能这么——”
韩凭松接着说道:“不止,小伯要把她嫁给胡家那个赌博成性的老二。她今年只十六岁。”
“啊呀.....!全部——全部乱了套了!那她是一定要走呀——”韩凭枫的眼泪滚落一地,哽咽着红了整张脸大叫,“他——二舅舅他,简直是混账!”
“枫儿你做什么这样脸红性急——”韩修余扭过头去看着女儿,韩凭枫却已扶着桌子瘫下身急促地呼气了,她明白女儿许久不犯的哮喘急症这时来要命了,飞身上前扶着她,“枫儿!你好好的呀!叫人去——要苏子汤——”
韩凭松推开桌子将她抱起,韩潺早已出门叫人去给用药去了,登时一片混乱,从正厅到东院的灯一路点亮,韩凭枫缩在床上止不住梦呓,只是发狂似的叫着柳儿柳儿,韩修余端着汤药用小匙一点点喂进嘴里,直闹到夜里才静下来。
“——我说了不要叫她知道了,谁知道是这种事情!谁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叫她不要来苏州——你们.....你们要急死她呀!”韩修余哭得眼睛都肿了,对着韩凭松和韩潺怒骂,“管我哥哥做了怎样混账的事情,你们面对多大的灾难,那也是你们跟前的事情!我为了她和柳儿情比金坚,我和她父亲瞒着她躲着她,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一入夏就要犯气喘——把我急死算了!别说家里的战争纷争,大家索性不要活了!”
“少爷!少爷——姨小姐来了——”枝凡慌慌张张扑了过来。
韩凭松这头刚被骂的狗血淋头,转过头去看着枝凡,裘淑仪就跟在后面,头发也乱了,一脸慌张地向他说道:“凭松,你,你弟弟他,你快进城——”
韩修余止住话口,韩凭松上前扶住眼看着踉跄的裘淑仪,她用力掐住韩凭松的手颤抖道:“你弟弟他——他被稽查抓起来了——”
韩凭松心口一凉:“怎么回事?”
“他这个孽障,说是和他那群同学演什么文明戏,闹到阊门那种地方去,他——那稽查说他们,演的什么文明戏——恶意抹黑当局!扣这种可怕的帽子,现在抓起来在警察局呀!他一个没吃过什么苦的,那群同学家里有钱有势都给放了,我们拿了钱去,却要一个能说话的去签字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