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心话。十年真心,难道我和你造假?”
韩凭松立即攥住他的手死死不放:“也许你反悔了。是,我不是一个好人,你为我一出生便成了个寺里面的活佛陀吃斋诵经,我年纪小时一己私欲把你领进这家门,你十岁上下被发卖是左文璜叫人在吴江找出了你的下落,后来几年我总是忙着打理生意,时常冷落了你的心情。他到家里,哪个年纪小的不和他打成一片?连小姨都喜欢他,你当然愿意亲近他。我在北京那一年——也许,你恨我不回来看你,他总是体贴着到园子里去传递我的消息——是,也许你更需要一个那样的亲切朋友。你总是说我管着你,小潺,你是在我这里吃够了苦。”
韩潺见他越说越疯魔,旋即捂住他的脸要制止,却被韩凭松将手腕扣押起来。
韩凭松盯着他,昏暗的车厢透出柔纱的光斑映在韩凭松深邃的眼眸眉宇,因秋风瑟瑟的时节,两人默然对望已然不算亲昵,而充斥了多疑的周旋,韩凭松那总是紧蹙的眉头,那双总是愁波柔转的眼睛好像不属于这副锐利沉闷的骨头。他的富贵出身,他的香火延绵,难道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幸福,反而叫他无病呻吟起来?
忽而想到那个典故。寒蝉抱枯松,泣尽不回头。秋蝉到死呜咽长鸣,是而惨烈悲戚,枯松也衰败,禅宗叫死境,竟是穷途末路的一对。韩潺哭笑不得。
韩凭松忽然非常坚定:“我要在观前街走。你走护龙街去阊门吧。”
韩潺又莞尔:“谁说我去阊门?”
韩凭松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韩潺笑着说:“咦,观前不是好多地方去?我说要去玄妙观,你能撵我到飞云影戏院呀。你要去哪里?”
韩凭松狐疑地凝视着韩潺:“不。随处走走——你和他约定在哪里?你不去玄妙观。”
韩潺念的是佛经,鲜少进道观,只是观前总是热闹,曾经和韩凭松去放肆享受过,豆腐花和肉饺馄饨从此魂牵梦萦成了心头好。
韩凭松倾身轻轻钩住韩潺的指尖,小声道:“你不去找他了,我带你去观前玩。你要吃空我的钱夹也很好,会有人画秋蝉图,你挑一幅给我挂在书房里好么?云片糕豆腐花,我们现在去看电影?”
韩潺便不再拿他寻开心了:“我会和你去。不过——”
“两位少爷,到了——”
韩凭松一霎仿佛害怕从哪里杀出个不速之客将韩潺劫走似的撩起车帘侧身下车,直勾勾盯住韩潺,伸出一只管辖的手,务必亲手接管韩潺的行动。
韩潺饶有兴味地俯身握住他的手下车来,一手还提着食盒,身子稍摇晃了一下,被韩凭松捉着肩膀扶下车来。
“——还在学校门口,岂不是叫人看了眼睛作怪?”
一道熟悉的清亮女声从背后窜上耳际,韩凭松揽着韩潺一转头,便见到韩凭柳穿着一件风衣站在那,头发也配合校训剪得更加利落。此时才猛然开始观察,惊觉原来是在女中门口,出入的女学生们纷纷打量着两人,也许也为了装潢精巧的马车,也或许是为了二人身上的精密衣裳,又或许她们只是对这世界保持着探索的好奇。
韩凭松恍然大悟。
可他不能表现得恍然大悟,见韩潺将食盒递给韩凭柳,于是佯装了然说道:“你和二哥如今狼狈为奸了,有什么事情再也不用和我说了。”
韩凭柳说:“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馋了家里的糕点。”
韩凭松说:“你二哥是做帮厨的么,使唤他来跑。”
韩凭柳看了韩潺一眼:“你没告诉他?”
韩潺淡然:“我没有这个打算,否则他就像今天一样盘问起来.....那么,总之,每月逢十我都来学校一趟看她的。”
“然后要去看电影,或者吃馄饨。”韩凭柳接话。
韩凭松看着二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默契,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韩凭柳俨然看了场笑料:“大哥,您不等等二哥?”
韩凭松半回身看着韩潺:“茶馆找我。”
韩潺笑着:“哎。”
望着负气离去的这只背影,韩潺轻叹。
韩凭柳看着他:“做什么叹气。”
韩潺倚着砖墙望向她:“不过想起一句谚。”
韩凭柳没专心:“姐姐还好么?”
韩潺点头:“身体很好了,你不用担心。说是想要在城里找事情做,最近貌似跟着秦太太的女儿在画画。”
韩凭柳嗯了一声:“那就好了。——想着什么谚?”
韩潺抚着古墙上斑驳的树影,是街头的灯光尽数照耀着,摇曳着,羸弱的枝桠咬着脆弱的叶,寒蝉预备燃去它可悲的生命了。
他情不自禁说出口了:“寒蝉抱枯松,泣尽不回头。这是——”
“寒蝉抱枯木。”韩凭柳纠正道,“《五灯会元》十四卷,别传一句,勾贼破家。不失本宗,狐狸恋窟。所以真如凡圣,皆是梦言。佛及众生,并为增语。到这里回光返照,撒手承当。未免寒蝉抱枯木,泣尽不回头。二哥自幼诵读,怎么会背错?”
是了。韩潺失笑。是对还是错?
情深难免误常谈。秋叶泣尽寒蝉抱树,这一年的轮回就要来了,这生生世世的轮回又几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