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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廿壹、执手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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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颗粒无收的警察出了园子,等韩凭松回到正厅来回复众人,裘淑仪早已经手脚瘫软地仰在楠木雕花椅上,韩凭枫手里不安地搅动着手帕,韩凭樟一向怕事,大人们纷纷慌了神,他也没主张地来回踱步,只有韩潺十分新鲜地打量着新上手的镯子,却又满是无奈。

“凭松,凭松,你小叔他犯了什么事情呀?啊?”裘淑仪一旦用心想事情便容易慌张,“会拖累你么?要不要紧的?”

韩凭松拖来一只官帽椅,插在韩凭樟和韩潺位子中间坐下,韩凭樟赶紧端着热茶坐回桌前预备听讲。韩凭松随手拿起一只骨牌在手中把玩,一边徐徐道来:“他在无锡走私大烟,那边清剿的时候货船被查抄了,烟贩子把他供出来,才知道他一直给阊门里面卖烟,一开张卖的都是很纯的贵货。”

韩凭枫面无血色地直哆嗦:“这,这是真的?二舅舅他怎么可能贩烟呢,咱们这个家——”

韩凭松忽然扔下了手里的骨牌说道:“这事情他做了十余年了,眼下在警察厅里蹲着呢。”

咣啷!

韩凭樟端着的茶杯兀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韩潺默默缩回脚尖,悄悄在桌下踩上韩凭松的皮鞋。

“——老天呀!”裘淑仪忽而浑身冰凉地厉声叫道,“翻案.....翻案去!他害死了我姐姐!”

韩凭樟一怔:“娘你说什么呢,姨妈她.....”

裘淑仪眼圈红了:“你傻子么?你姨妈那样一个规矩的人,怎么可能去抽大烟!当年事发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信你姨爹会是跟着妻子闻烟的人,可是实在搜出来了,又是生鸦片毒死了的,还有怎么定论!我就知道这家里有人做手脚呀!”

韩凭枫情急之下向韩凭松定夺:“大哥,你说句话呀,这事情真的——”

韩凭松却只淡淡地抛下一句:“我明天要进城到警察厅签证件,堂婶来了小姨招待便是,要给的东西我已经交代过芳嬷嬷了。”

说罢,他拉着韩潺站起身出门,留下三人面面相觑。裘淑仪一口恶气卡在咽喉,茫然而愤慨地盯着散乱一片的牌局,双手奋力撕扯着旗袍的边缘试图止住愤懑,却最终听见刺啦一声,名贵绸缎扯开一道口子,她猛然起身甩开楠木椅子夺门而出,抛出一声绵长的哀叹:“苍天啊——”

韩凭樟担忧母亲立即追了出去,风雪帘掀开又放下,再度迎进风雪,是芳嬷嬷进来了。她看着呆坐在桌前的韩凭枫,轻手轻脚拾起地上陶瓷碎片,接着悄悄揽住韩凭枫的肩劝道:“二小姐,咱们回东院去吧,暖暖的睡一觉好么?”

韩凭枫回过神,半仰起脸望着芳嬷嬷历经半百皱纹沟壑铺展的面孔。她托住芳嬷嬷的手腕,徐徐说道:“这园子,比您来时安静了不少了。”

芳嬷嬷不明所以,只是忧心:“虽然有了数十年,但还是有人气的。”

韩凭枫倚在椅背上:“不,不,这个家里已经这样了。”

她借力站起身松开芳嬷嬷的手往外走,走过正厅的小桥向后转,越过那只小小鱼塘,踏过新雪洗涤过的水榭,转过枯枝咿呀的柳树,迈进东院的墙头,过去和柳儿嬉笑玩闹的场面仍历历在目,独属于她们姊妹的少女光阴,一去不复返了。

她一步步走在石子铺陈的小路上,遥想这是母亲韩修余与她的兄弟长大的院子,多少年前兄妹三人还童稚天真,彼此敬爱,转眼也物是人非了。在多年时光里,暗暗生长的血案阴谋,瓦解掉血缘与亲切,是否最终都会落得一个惨淡的荒谬结局,一家人最终形同陌路相互算计。

她忽而想到念《红楼梦》时,韩凭柳非常震撼的一句话,即是探春在大观园查抄时掷地有声:像我们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用历史经典来镶嵌如今的韩家是言过其实,可投射着这一份荒诞与惘然,韩凭枫感到这个冬天前所未有的寒冷,她渴求一份平安的感情,倾注她面对现实的勇气。

她漂泊天地的小妹妹,此时也许和她一样忧心忡忡,在如今汹涌的思潮中间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试图留下自己存活的证据。这就是独属于她们这一代人意义全无的战争。

她想到学校里和韩凭柳与韩凭樟一般年纪甚至更年轻的女孩子们捧着课本大声朗读着什么彼黍离离,一张张明亮可人的面孔张着雪亮双眼渴求地望着她,她们勤恳地完成了功课,在课间辛劳地为操场的花草浇水除草,她们谈论起自己的母亲是如何可敬的人,那脆生生的生命,氤氲在一片动荡的城墙中间,生发着无穷的希冀与魅力。而她,一个承担着教育的女教师,锦衣玉食了小半生还在为精神迷茫的女人,在即将成熟却不敢迈步的年纪做了别人的榜样。女学生们不止一个向她说,韩老师,将来我要做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她十分自惭形秽,因为她并不坚强,她内心依旧充斥着侥幸的幸福,尤其是面对一地鸡毛的家庭,在这无限幻美的园林中间,她所知的历史就是如此脆弱单薄地到了消亡的时刻。

回到凭几读书的年纪,能否重新诵读诗书礼教,能否在这一切之前做个幸福而无知的角色?

那时戏台上青衣花旦唱连环,家人齐聚一堂,她随手一指那戏单子,点出一出《桃花扇》,满座笑开来。李香君凄凄惨惨触墙点洒热血,后与有情郎点破红尘出家去,苏昆生悲叹: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自杀自灭的这个家,钻出每人心中夙愿,虔诚麻木,各有初衷。

韩凭松关上正房的窗户,窗棂被反扑上来的狂风拍得猛烈震颤,韩潺赶上来插上插销,扶着他坐在床前:“明天我陪你进城吧。”

韩凭松看着他:“不,不是什么光鲜事件,何必去受罪。我会请文璜的大哥帮忙,他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也许可以争取赎罪。”

韩潺说:“小姨说的,你心里也有猜想吧。”

韩凭松低下头道:“是。他害了我一身病,也许不幸就死了。我可能是心怀侥幸,祈求他没有犯下这桩重罪。那样,留在这家里的故事便不会这样难听。”

“我不会谅解他。”韩潺直直望向韩凭松的眼睛,“别再管这家里的名声风光了,我只想叫他血债血偿罪有应得。”

韩凭松忽然暴露了一线恐慌:“如果父亲母亲惨死他手,如果是真的,小潺,我.....我要怎么体谅自己与杀人凶手相亲与共十年?”

韩潺握住他的手:“体谅?为什么要怪罪自己,一想到他曾经用那种手段千方百计试图杀掉你,我便恨他恨到想要他死相惨烈地倒在眼前。他做的那些事,刀子对准亲哥哥嫂子,连亲生女儿也视同草芥,我永不会给他苟延残喘的生机。你不必要为他再开脱,你有我就可以生活下去了。”

韩凭松感到心口凿出一道可怕的漏洞:“原来都是假的。我以为小叔是为人刻薄惨淡了些,可原来都是假的。他给了家里那张错误的药方,每隔几年从北边大量运来上好的鹿茸麝香用药给我养身体,一次用药是常人的两三倍,我把毒药当养药囫囵下肚,直到北京的大夫告诉我这病是热气惹出来的,全是这些猛药年复一年地入侵身子,好比一把刀子悬在头顶,随时随地都会要命,要是再这样吃下去,早晚有一天我是会死的。我依然装疯卖傻,当作是小叔粗心大意无心之举。可现在,东窗事发的这件事,我怎么不联想父母亲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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