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心想这下乱作一团,只摆出一张恬然的笑脸应和韩凭枫惊愕的视线。她闻声转过脸向男人指了指这边说道:“那是我家里人,我先回去了,金老师谢谢你,明天见。”
男人抱着书本,俨然一副呆钝模样,愣愣地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扬起笑来为她送行,仰头对上韩凭松冷冰冰一张脸,还举起手挥一挥,认为是必要的礼貌。
韩凭枫今天的心情也是这样好,譬如新春复学的孩子们还沉浸在假期的闲散欢愉中没脱身,她一个好教师总是带着笑脸温和地去上课,教书育人的工作好像使她格外地充实,可韩凭松开始怀疑她当前是否安全。
韩潺看热闹似的不多说话,为韩凭枫撩起车帘将她扶上车,云淡风轻地客套一句:“姐姐今天还好?”
韩凭松立刻劈头盖脸道:“我也许应该去认识一下你的同事,是么?”
韩凭枫还温吞:“噢,金老师也是恰巧有事情来娄门,就一起过来了。”
韩凭松闻言更气:“我看他的眼珠子都要粘在你脸上。”
韩凭枫还迟钝:“我们是放学家访后顺路,他送我上车子呀。”
韩潺分来一只原本是带回家去的糕点:“姐姐吃。”
“谢谢你呀小潺。”韩凭枫迟疑接过,见韩凭松面如土色,慌忙反应过来,“啊呀,今天,今天是到警察厅去了么?结果是怎么样——”
韩潺躲过了话口,韩凭松接话:“板上钉钉,供认不讳的事件。他贩烟,他杀人,他害命。细的不多说了,只知道桩桩件件都是他蓄谋已久有意为之。”
韩凭枫拿着咬了半口的糕点:“天呀……这,太可怕。”
眼见她纸白了脸,韩潺悄悄说道:“姐姐,听讲现在有许多技术学校,我合适去念书么?”
韩凭枫被强硬地抢去了注意:“噢,啊,那个,现在纺织厂也有引进机器的打算,也许可以去学习这方面的技术呢……”
她一转头,见到韩凭松的脸色比刚才更臭了,一个哆嗦改口道:“不过,没有那种着急的必要呀,小潺留在大哥身边不是更好么——”
韩凭松打断她:“小潺,明天开始跟我料理厂务去。”
韩潺又笑着望着他:“你明天不是有约么?”
韩凭松一顿:“我没有约。”
韩凭枫抬眼:“舅公不是拍电报叫大哥明早去车站接谢家的姐姐到观前去喝茶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韩凭枫总是被旁人稀里糊涂地点了炮仗,韩凭松终于忍无可忍地被逼会想起这场相亲会,却偏偏谢家的姑娘是独自来苏州找亲戚,一切已经被打点就绪,难道还要把别人单独扔在那里么?
韩凭松见韩潺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便忽然灵机一动转而对韩潺说道:“是,可明天厂里要接待杭县来的采买,我抽不开身。这样,小潺和凭枫两个人替我去接人吧。我记得明天学校里总是放假的。”
韩凭枫支吾起来:“人家明明是叫大哥您去说亲的呀——”
“好。”韩潺却答应得快,“只是不知道,哥哥不在,谢小姐是直接回阊门,还是要我和姐姐陪着上观前消磨时光?”
韩凭松又是无名火:“你送了谢小姐到谢家木行就到厂子里来等我,否则给你一双腿就跑出苏州了。”
韩凭枫被糕点噎着了:“咳……那,那我呢?”
韩凭松默然:“你跟李叔回园子。”
韩潺临危受命却心情别样,情不自禁地得意起来。可怜韩凭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心想韩潺一定不认得谢家小姐的模样,只能靠自己前去认人,现下正在拼命回忆那位姐姐的模样,也许将来是要叫一声嫂嫂的人,少不得有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韩潺眨着一双眼睛面作无辜地吃着自己趁韩凭松在警察厅的功夫排队买来的糕点,油纸在手里折出一只蟾蜍模样,随手扔在韩凭松怀里。
韩凭松捡起纸蟾蜍,愤愤地在手里攥成一团废纸。
战战兢兢回了园子,韩凭枫风似的,还不等枝凡来扶风也似的飞出了车子,正在门口接应的裘淑仪还猛惊了一下,赶紧拉住她进去:“哎呀凭枫呀!我还以为是你大哥……你不是去上课么?怎么比平时晚了几刻钟——”
韩潺慢条斯理地撑着鞍槛跨步下车,韩凭松任劳任怨地提着他的几包糕点跟在后面。枝凡见两人氛围剑拔弩张,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上前,韩凭松率先把几提点心给了他:“盛在碟子里叫厨房温了送到正院去。”
枝凡接过来:“送到小少爷房间呀?”
韩凭松眼皮一跳:“送到正房。”
韩潺转头看他:“哎,对了,明天去接谢小姐,该向她提你的名字么?我要送什么礼才合适呢?龙凤镯还是茶叶?那不合适,总不好叫人误会是贽敬礼,哥哥说是么?”
尖嘴利牙油嘴滑舌,不知道谁教的,早些年细心教育的文章全都囫囵下咽,如今成了个混账,一要韩凭松的心,二要韩凭松的情,也不是个百依百顺的好苗子,需得千方百计地庇护了,必须顺意才行。
韩凭松果然说气话:“我看你和左文璜也许心意相通,一派二流作风,你认他做你的哥哥怎么样?”
韩潺有恃无恐:“哥哥,你烦了我?那我可真走了。”
韩凭松竟本能攥住了他的手腕:“给我进屋去。”
韩潺随他的脚步笑颜绵绵地说道:“我被你教育得礼貌极了,怎么会唐突冒犯谁?”
韩凭松的步伐慢了下来,千言万语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咬牙切齿道:“猫崽子。”
话音刚落,春宣追着疯跑的黑猫踉踉跄跄一路奔来,猫径直跃进韩潺的臂弯,被韩潺提着脖子拎在怀里捧住,将它可怜的脸蛋朝向韩凭松。韩凭松凝视着猫倍感警觉的双眼,不等开口指桑骂槐地呛一呛韩潺,便听见韩潺拧着嗓子将脸藏在猫身体后面细声道:“阿爹么,是世上最疼我的人呀。哥哥说是么?”
韩凭松呼吸一滞,便见韩潺把猫抱回怀里,直勾勾盯着他笑道:“是呀,阿爹当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呀。”
看他那双眼,看他柔肠百转,又能说什么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