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早晨照例祠堂拜叩过,韩凭松被裘淑仪叮嘱着这样顾忌那样不宜,眼看着上下忙着布宴,又不由得叹道:“小姨,没有必要这番大费周章,只不过比素日多添两道大菜便罢了。”
裘淑仪摇手:“那怎么行的呀,今天那小姑爷要上门,非得大做文章不可!”
韩凭松只好妥协:“没说定的事情,叫什么姑爷。”
裘淑仪说:“说也可巧,偏偏八字也相当,虽和枫儿母亲的出身差了些,但和她父亲那边比又好上些,算说是个门当户对。又是个念过书的,合适倒是了。就是没见过面,不知道模样端不端正呀。”
韩凭松无心惦念:“戴副眼镜,细瘦难看,你要什么期待。免了旧仪式,可婚俗道理不能少,倒看他几分尊敬,又对凭枫几分好。”
裘淑仪惑然:“你的火气怎么这样大?说来也有二十的姑娘了,对方既然是个好人,又未尝不能托付呢?”
韩凭松噤声,放下祭拜用的表文,任其金鼎里默默席卷燃烧,随后走出9门:“我带小潺到正厅闲坐,戏班子来了叫去西苑,今天就在听雨轩设席好了,让多搬了一张长桌就是。”
裘淑仪皱着脸:“怎么又改了主意?那好的呀,我去和方妈妈说说嘛。哎,今天生日,笑笑十年少呀。”
韩凭松早一步子跨出去了,仍然木着脸。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蹿了来蹲在小桥头,他弯腰抱起,真成了一只懒猫,手掌轻轻抚过背上油亮的毛,抬头便见韩潺坐在水榭小廊美人靠边上,一只手握着逗猫的柳树枝吊在扶槛边上,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模样望他,含笑向他懒懒招手,像足了怀里这只惰性过头只喜欢摇尾巴的猫。
韩凭松走过山石,绕过古亭长桥,迈进沿廊走到韩潺身边,韩潺挥挥沾了池水的柳枝扫过韩凭松的脸,霎时间冰凉水珠洒上眼睑,韩潺又立即起身用衣袖去擦:“我多不小心,别让脏东西飞进眼睛,那可不好。”
韩凭松被他扑了个猝不及防,伸手扶住他小声斥道:“不要在园里戏水,自小教你的道理怎么大了反而不记得?”
韩潺也一笑而过:“你撇下我走开,我无事可做。即将入夏了,见池塘睡莲要开花,迷住了眼睛。”
韩凭松一招手,韩潺便跟着他走去正厅,一路遇见下人都忙碌,擦桌布花的,搬椅弄画的,正厅前轩的东西又挪去了西苑,新开的夏花又要落地,清浅花香满园飞。
待人挪出去,韩潺掩上房门,韩凭松新泡了热茶给他沏一盏,猫一入室便撒欢,叮铃咣啷掀翻了一只笔笺筒,韩凭松弯腰拾起,简直手忙脚乱,徒增烦恼。韩潺把猫搂在怀里抱住:“你别烦阿爹,看他两眼冒火呢。吓人呀。”
韩凭松撑着脸抿一口茶:“我吓人?”
韩潺饶有兴致:“可不是?”
韩凭松听出他有意插科打诨放松气氛,便睨着他闲谈:“他们两位说今天便当是朋友之间做客吃饭,切不能使了旧时那样繁琐拘束的习俗。话虽如此,金家在上海也不算落魄人家,今天要真随性而来,也是不像样的。”
韩潺便笑:“此人是天下第一奇才,旁人冒犯不得,有人要娶此人的妹妹,势必过五关斩六将,方能叫人心服口服。”
韩凭松说:“请问韩潺刚才提到几个人?”
韩潺更笑:“五个。”
韩凭松放下茶杯:“数着自己说的话,我今天是见着第一个。——哪里有五个的,分明四个。”
韩潺再忍不住:“此人的妹妹,便是鄙人的姐姐,就是第五人了——现在是六个。”
“牙尖嘴利。”韩凭松也笑了,“金相言来了,要你去放招。”
韩潺吃吃道:“不敢,不敢。我苦恼他把姐姐哄了去,想不出什么妙招应付他。”
韩凭松有些收敛了笑脸:“背地里敢和韩凭柳叫声阿姐夫,便掌嘴。”
韩潺俯身伏在桌沿,手指沾上了滴在桌上的三两滴茶水,便用指尖一点点在参差的桌面默写韩凭松的名字:“我想他们都快要到了。另外闻见方妈妈的饭菜香气飘着门前过,我们也到西苑去吧。”
韩凭松起身,猫跟在脚边,应要随身携带,韩潺再不愿伸手抱它惹一身累了,就耍嘴上功夫:“你是大人,我是小人,你是好人,我是坏人,应当你抱着,我就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