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没了办法,团起猫示意韩潺跟上脚步,韩潺走在他身前,心里波澜起伏,为韩凭松一时间没能用作正途的生辰宴感到有些沮丧,连带着憎恶着即将登门拜访的那位陌生人。一颗石子远远地抛进一汪清泉,激起一泡可恶的涟漪,池中鲤鱼窜逃,从此水塘不再是安身之地。韩潺不由得心想,金相言凭着男婚女嫁的惯俗一脚迈进了家门,分明是个外人,却不见得受到集体的挞伐,难道因为他要娶年轻的千金,从此便能昂首挺胸代替了女儿或妹妹的身份操持别人的家务事?即便韩凭松今天愁眉不展,即便家人们对韩凭枫的恋爱环抱着小心谨慎,却已然不能阻挡这一对年青恋人的命运汹涌而来。他很想告诉韩凭松,若叫自己去对付金相言,首先将他扫地出门就是,一刀两断,却总是要使韩凭枫伤心了。
韩凭松和韩潺路过西苑小门旁的小杉树,却见韩凭樟躲在树下低头缠手一脸怨怼,仔细一看眼眶通红。韩凭松压着嗓子从他背后出声:“韩凭樟,做什么不去等客?”
韩凭樟一惊,猛地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急急忙忙转过身看向韩凭松,又被他怀里呲着牙的黑猫吓得一退,扶着墙哑声答道:“这就去了。母亲已经等着,一时间没着急,大哥别恼我。”
韩潺不便搭话,拧过脸望着墙头的紫丁香,随手折下一朵别在衣襟,用嵌在领口的那枚银纽仔细咬稳,米色青绣的长褂顿时烟雨朦胧,成了一枚江南水乡的花草图。
韩凭松顺手,抚平了韩潺背后的一道褶皱。又被韩凭樟尽收眼底。
十七岁满怀愤慨和失意的年轻男生,终于又咬牙切齿地想要怒骂痛哭,对曾经仰仗的大哥失去最后一丝希冀,对这样的淡漠感到发自内心的绝望。在韩凭柳失踪以后,在他自己无知的追求惨遭抨击以后,在姐姐有朝一日忽然谈婚论嫁以后,他已然学会了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的愤慨,愤世嫉俗的蛮勇他滚瓜烂熟,第一个恨的就是韩凭松和韩潺这样粉饰太平的嘴脸。
他忿忿地仰起脸,转而推开韩潺大步向园门奔去。
韩潺踉跄了一下,扶着山石站稳了,和韩凭松一起望着韩凭樟拔腿奔去的仓皇背影。
韩凭樟顶着背后针扎的视线,眼泪夺眶而出。
一个个都变了,你们都走了,天底下漂泊无依地,离开了曾经我们一致认定为巢穴的安身之地。将来我也要走了,我要到他乡去,像这家里的每一条命,注定一个分崩离析的下场。而韩凭松永远默然地看着,他眼睁睁看着,至亲最终离他而去。韩凭樟甩掉泪水,甚至抱着诅咒一般的心态。等韩潺——等他也离开你,你只好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庭院,一遍遍走过曾经你至亲至爱留下的每一寸痕迹,亭台楼阁,都成为历史的一捧土,你那时再后悔?
他已错失了一次韩凭柳,只想最终再问问韩凭枫:姐姐,留在家里不行么?真要走么?
等待脚步落在裘淑仪身边,听见他母亲高高抛起声音,马车骨碌碌地碾到跟前,他迟缓地仰起头,见到韩凭枫伴着那个陌生男人踏下车来,忽而想起韩凭松曾掷地有声地宣布他与这个家毫无血缘,一切都是命运的手笔,他已无从阻碍。
“凭樟,来,这是相言哥——噢,怎么哭了?”韩凭枫依旧认他是无知任性的孩子,哄他笑。
韩凭樟怒着眼盯住金相言,对方反而好声好气地伸出手来,眼镜把那双笑眼睛迷得模糊不清,他伸出手,握住金相言的指尖,终于仰起脸说道:“要是韩凭柳在就好了。”
韩凭枫一怔,旋即无奈地一笑,垂眼揽着他的肩:“我真想她在这里,说不准她又要张牙舞爪——”
金相言极其自然地对她说道:“你知道她会回家来的。你没有失掉她。”
韩凭樟眼见她立即换上安慰的神色看向他:“是这样的道理。她还在写信呢。”
韩凭樟躲开她格外疼怜的目光,转头看韩凭枫父母与裘淑仪并肩低声交谈,心中落寞地扭回头,便见韩凭松已等候在石子路尽头,韩潺抱着猫,目光轻轻投向这边。
韩凭枫面对韩凭松战战地,只咬着字轻声拂手示意:“大哥,小潺,这是金相言,上次仓促见过的。”
韩凭松颔首示意,金相言略为局促地笑着递上手中的精致礼盒:“大哥您好,生辰如意,唐突上门请海涵,生辰礼赔罪,一套陈窑的茶具,另几件小东西,请笑纳。”
韩凭松依旧是那副淡然无趣的微笑,轻飘飘一句谢,接过礼盒后递给枝凡,对韩凭枫轻声道:“你带着金老师坐吧,那头主座是姑姑的,你们顺次坐。小潺凭樟也跟着,坐另一头就好。”
桌上餐点已预备大致,韩潺端坐在桌前,金相言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态度亲切问候,他却心不在焉,端着笑脸向韩凭松的方向走神。
韩修余和丈夫随着裘淑仪走来,韩凭松侯在西苑门口,夫妻俩上前贺生辰。韩凭松失了父母,换言道如今只有这么几个长辈可代椿萱之仪,但今天为了给韩凭枫办事,又先有韩复来入狱韩凭柳失踪,一家人相见忽而百感交集,韩修余原就是那样动容的性格,一时间竟又泪花闪闪,长叹着望着韩凭松:“——松儿如今这样大了,想哥哥嫂嫂走了十年,我们没长良心,叫你操劳家业四处周旋,转眼就……”
韩凭松不知作何回答。也只是刹那,似乎整个人都飘忽忽地荡到天上去,任何喜剧惨剧都一塌糊涂,魂魄在幽深园林中间四下逃窜,逃无可逃。
错愕之间,望见墙头的丁香,联想到一双手绣着指节将淡紫色清香钉在领口的样子。
韩凭松回身,对上韩潺的视线,总如往事,总烟波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