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科的VIP套间,长得和十年前洛杉矶那间病房几乎一模一样。
护士带领原睦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很久。整面墙壁被白色软包紧紧包裹,屋里所有尖锐边角全部包平。窗户很大,却只能打开一个窄窄的缝,淡绿色不透光的窗帘束成一束,挂在窗边。
安全,规整的过分。
也压抑的过分。
“原睦?往里走就好。”护士轻声提醒。
原睦回过神,抬脚走进这片纯白的世界。
李潇潇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将剩下的止痛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她拉好窗帘,将床头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转身看着已经坐在床上的原睦,语气轻快地说:“林阿姨说了,这几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逼着自己适应,好好休息就行,剩下的你听她安排。”
原睦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潇潇。
熟悉的丸子头,来不及换的队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周围圈着一圈青黑。可她举手投足却往常一样,仿佛有事的只有原睦自己。
但原睦知道,李潇潇的平静是压出来的,就像结了冰的涌泉,冰壳下全都是强压住的波浪。
“潇……”原睦迟疑地轻轻叫她,“潇潇。”
“嗯?”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潇潇偏过头看他。
“……那个,辛苦你了啊。”
他其实有一大堆话想说。一肚子道歉卡在喉咙里,可那些话太感性,光是想到就内疚得眼眶发热,他不想再添乱,也不想再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
李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晚上下班就过来陪你,你先好好睡一觉。”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脚步声。门轻轻合上,像把所有外部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立刻陷入可怕的安静,静得原睦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慢慢走到窗边,他抬手掀开窗帘向外看去。
院子里种着一排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深秋时节一半挂在树上,另一半随风打着旋落在地上。楼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女孩在慢慢的走,身后跟着一位护工,女孩走的小心翼翼,几乎一步一顿,在踏上那些落叶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然后默默捂住了脸,安安静静地哭泣。
原睦看了一会,轻轻把窗帘放了回去。
他懂那种哭。不敢出声,不敢崩溃,怕给别人添麻烦。一个人静静地释放那些情绪,等到哭完了,又会不由自主拿起来,把心塞的像星期一的一号线地铁。
回到床上,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些精神科药物,从中拿起一盒紫色的包装,看着上面的一行英文字:盐酸文拉法辛缓释胶囊150mg*。
哈!又是它!
十岁的时候急性发作的时候吃的就是它,再后来他在臧寻花的工作室里又看到了它。曾经,他以为自己长大就好了 ,然后好好训练,变成无坚不摧的强者,查出真相,将那些杀父仇人一网打尽。
原来不行。
他不过是把病压住了。压得太久,结果十年之后彻底崩盘。
这是什么?十年一个轮回?
可所有人都在往前跑,韩枫叔叔每天为整个车队忙的连轴转,沈启明叔叔带全队集训,他最大的对手陈锐深更半夜还在模拟器上一轮轮地跑着。
只有他躲进了这间vip病房,像个丢人的逃兵。
住院的前三天,原睦基本除了吃饭吃药抽血检查,听林语薇的话每天记情绪日记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睡。他从住进来以后,睡眠就好像一百八十度调头了一样,从失眠变成了嗜睡。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的脑子无数次复盘那些搞砸了的事,伴随着东一句西一句的杂音,那些不该说的话里夹杂着指责和自我检讨,循环往复,让他头疼不已。
他的手机被护士收走,每天只给一小时使用时间,说是林教授让他远离电子设备。
原睦以为自己会因为突然断网而焦躁,没想到在手机上交的那一刻,他居然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强迫症一样看热搜,不用看那些评论如何变着花样骂他了。也终于有借口不去翻那些翻不到底的资料、不用等叶晚晴每次都说“小睦对不起,我什么都查不到”了。
那种感觉很复杂。空洞,但很轻松。
只是药物副作用来的又快又狠 。恶心,焦虑,甚至坐立不安,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透的破抹布,又憋闷又难受,毫无办法缓解。
第一天晚饭是熬的浓稠的小米粥和清淡的小菜,原睦看着那碗金黄的粥,胃直接开始抽搐。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一口口喝下。半碗之后,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他扔下勺子直奔卫生间,弯腰趴在洗手台很久,终于忍着没吐出来。
胃在这一翻折腾下开始痉挛,他紧紧按着腹部,踉踉跄跄回到房间,一头扎进被窝蒙住了头。
护士进来查房,看到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粥,叹了口气:“小原啊,你得吃,不吃的话药物对胃刺激更大,坚持一周左右,等适应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知道……”原睦从被窝探出头,有气无力地说,“谢谢姐姐,我一会就把它吃完。”
他当然知道。文拉法辛有什么副作用,怎么扛过去,他在十年前就完完整整经历过一次了。十岁都能扛得住的东西,如今二十岁,没理由扛不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添麻烦,无论有多不情愿,医嘱就是医嘱,必须听话,必须遵守,必须赶紧好起来。
第三天的傍晚,沈启明拎着大包小包直奔病房。他一进屋就开始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不一会桌子上就堆满了零食。
“怎么瘦这么多啊。”沈启明看着原睦皱起眉头,“这都快瘦了一圈了。药吃了吗?”
原睦抓抓头,小声说:“吃了……就是胃难受,老是恶心。”
沈启明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马来西亚回来以后你状态就有点不对。结果事情一件接一件,答谢宴,采访,代言,新车测试全堆在一起,没能早点带你看病是我的失职。”
原睦心口一紧,连忙摇头:“不是的沈叔,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啊,是我一直瞒着,是我太脆弱——”
“原睦。”沈启明看着原睦低垂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车撞坏了进站修理,人生病了进医院,一个道理。”
一向以严谨睿智著称的沈启明竟然说起了比喻句,原睦忍不住笑了一声。
“您这比喻……够新鲜的 。”
“我说错了?”沈启明看着他 ,“你现在就是在大修你自己。”
一句话,直接砸开了他自我厌弃的防线。
“大修我自己?”原睦怔怔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到洁白的被子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躲,心安理得地以养病为理由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放假。原来,他只是进了人类的维修站。
沈启明等他情绪缓过来才站起身:“冬训先别想,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养好,别贪快,你得稳。另外,恶心难受吃点苏打饼干,我给你买了一箱,各种口味都有,放你床底下了。”
“谢谢叔。”
“好好养着,明儿我再来。”
沈启明走后,原睦从床底下拖出那箱苏打饼干,拆开一包小口小口啃着,咸香的葱油口味压住了反胃感,也压住了心里密密麻麻的酸涩。
可愧疚感反而更重了。所有人都用轻松的口气和他说话,仿佛他还是原来的他。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是你的错。可他自己心里根本过不去,因为他清清楚楚知道,归根到底就是他的错,那些最亲的人只是不想再让他自责而已。
还有她……
那个好不容易让他拥有了家和爱情的女孩,被他的幼稚任性伤的疲惫不堪。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感让他开始刻意疏远李潇潇。她每天下班,准时拎着晚饭或宵夜过来,陪他说话,陪他发呆,陪他熬过一个个夜晚。
她依旧温柔耐心,一句过去的事都没提。可原睦不敢靠近了,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仿佛看见自己浑身的负能量聚集成一大团乌云,顶在头顶不停地电闪雷鸣,谁靠近谁倒霉。他不敢再亲昵,更不敢有什么肢体接触,说话都再三斟酌。很多次他都用余光偷偷看着这个忙前忙后的女孩,只觉得她太傻了,竟然还没彻底走开,还在照顾自己这个只适合当弟弟的小屁孩。
“我来了。”
李潇潇又提着一个大保温袋,带着一身龙魂08熟悉的味道风尘仆仆走进了病房。
“想什么呢?吃饭。”
她在床上放好桌子,将保温袋里的晚饭一盒盒拿出来。小小的桌面上出现了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和一小锅鸡汤,病房里顿时香气扑鼻。
“我不饿。”原睦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低下头小声说。
“吃一口。”李潇潇面带微笑,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就一口,好不好?”
原睦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青菜,细嚼慢咽吃下去,感觉还好,于是又试探着夹起一小块排骨。
入口是熟悉的酸甜,可刚咽下去,生理性恶心瞬间冲上来,他来不及说话,赤脚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剧烈干呕。
李潇潇蹲在原睦身边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静静地陪着他一言不发。她不敢说话,只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忍不住哭出来。这段时间 ,她闲下来就会去查阅关于抑郁症方面的资料,再加上十年前的陪护经验,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比他先崩溃。
等原睦缓过来,慢慢站起身漱口洗脸,镜子里的人一片惨白。李潇潇看着他,轻声问:“吃不下就算了,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个别的?”
原睦抬起头看着李潇潇眼中强压住的水光,心口疼的厉害。他摇摇头,努力露出一个笑:“没事,药物反应而已,适应了就好。接着吃,我就不信了。”
“好。”
李潇潇点点头,可心里疼的难受。
双面人。
她想起林语薇说的“双面人”这个词。明明很痛苦,却用笑容把自己伪装的无比强悍。他不想让人担心他,可对于关心他的人来说,这种心疼却不能表现出来的感觉同样是一种折磨。
原睦已经坐回了床上,小口小口地继续吃着晚饭。每一口都压着恶心,手在微微颤抖,筷子与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硬生生逼着自己吃完了这顿饭。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他终于憋不住,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卑微小心:“潇潇,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李潇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但我觉得你是人不是机器,再这么憋着什么都不说,你就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了 。”
原睦淡淡地笑了:“你怎么说的这么稳准狠啊?”
“废话。”李潇潇收拾了餐盒,白了他一眼,“全天下除了你爸,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吗?你就是欠收拾,打一顿就好了。”
原睦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他看着李潇潇忙碌的身影,越发觉得自己真是拖累了她。从三岁到十岁再到二十岁,他所有的狼狈和脆弱全是她在兜底,可自己何德何能,凭什么要让这么好的女孩来兜底。
“远洲哥……”他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好像你说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来自亲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韩枫,莉莉娅,李东阳夫妇——三个国家,四位亲人。护士一趟趟给他送手机,他一次次打起精神跟他最亲的人报平安,电话挂断的时候,他握着手机,默默擦掉不争气的眼泪。
全世界都在包容他,只有他自己,死死揪着自己不放。
林语薇每天都会来心理疏导,李潇潇和沈启明每晚都会来陪到他入睡。日子一天天熬着,没有手机的日子,时间被拉的长长的,长到他发现自己能注意到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移,小麻雀叽叽喳喳在外面吵闹,那个散步会哭泣的女孩每天临近中午都会出现。
直到第十天清晨 。
原睦睁开眼睛的瞬间 ,忽然愣住了。
不疼了。头和胸口统统不疼了 。
前几天那种彻骨的疼痛,连带着十年不间断的噩梦,不知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他的脑子第一次清清静静,没有杂音,没有拉扯,没有了无休止的自我审判。
原睦就那样坐在床上,不敢相信地感受着这一切,他愣了很久,久到眼眶慢慢开始泛红发热。
原来他真的可以变好。原来,自己当初死死隐瞒着早就确诊抑郁症焦虑症的行为,简直是讳疾忌医,傻透了气。
上午九点,林语薇准时来查房,她看到原睦第一次早早起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好点了吗?”她坐在床头,翻开原睦的情绪日记,从开头潦草的笔记写的那些“疼”、“挂了算了”、“鬼日子赶紧毁灭吧”、“梦见潇潇 ,然后又是熟悉的棺材,我还是看不到他的正脸”一直翻到今天的一页,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竟然不疼了,也没梦见棺材,脑子很清醒,好神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