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合上日记本,温柔地说:“这是很关键的好转,你的自主神经和情绪中枢正在慢慢退出长期应激紧绷的状态。”
原睦抬起双眸,带着犹豫的期盼:“林阿姨……我能不能参加冬训?我想回去训练。”
林语薇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决:“原睦,我必须实话告诉你。你现在只是急性症状缓解,创伤根基还在。你目前的身心耐受度,完全扛不住冬训的高强度压力,必须老老实实住满一个月,彻底稳住病情,恢复正常睡眠,然后再评估回归训练的事。提前硬上只会复发,之前所有治疗全部作废。”
原睦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把心底最拧巴的那件事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林阿姨,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太想我爸,想的太过分了?”
“每次失控起冲突的时候,特别是涉及到我生物学家族,我做事不过脑子 ,可我总能给自己找理由:因为我想他,我心疼他,因为我长大了却没机会保护他。我在想,我……是不是在拿我爸当借口?我逃避责任,逃避压力,逃避自己不够好,其实全都躲在‘我想他,我很难过’的壳子里。”
原睦停顿了一下,内心不安地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说下去。
林语薇的眼神给了他安心的讯号,原睦叹了口气,字斟句酌说起自己的无助:“网上很多人骂我恋父,说我拿死人博同情卖惨矫情,说我对我爸的感情不正常……我不敢回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只是想我去世的亲人而已,为什么这点念想也会被骂。我有点不敢想他了…可我放不下。其实,我除了特别想他,也想我妈,也很想我的养父母。”
林语薇没有急着接话。她的目光在原睦脸上停了一会,才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给他分析。
“原睦,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每次失控的时候,你心里想的,真的是‘爸爸’,还是‘我要替爸爸争口气’?”
原睦愣住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如果你心里想的是爸爸,你应该会难过。但你说你每次失控会起冲突,这是愤怒。你觉得自己在替他说话替他讨公道,可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有多少是真的在想他,又有多少只是在替自己找出口?”
原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起来。
林语薇恰到好处地轻轻抓住那只藏不住焦虑的手,放轻了声音:“原睦,你想你爸爸,心疼你爸爸,放不下那些遗憾,这没有任何错。想念亲人从来都不是错。你真正的问题,是你想他的时候,从来没问过自己‘他需要我这么做吗’。你只是把你所有的冲动、委屈、愤怒都放在你爸爸的名字下面,然后告诉自己,我做这些事错的,可都是因为我太想他,所以我没有错。可这真的只是想念吗?”
林语薇看着原睦迷茫的眼睛,说出了他一直不想正面面对的舆论压力:“咱们可以结合你之前媒体采访事件来理解这个概念。你想一想 ,当你对外说那些话,情绪绷不住的时候,你心里都觉得,你是在替你爸爸抱不平 ,对不对 ?”
她看着轻轻点头的原睦,继续慢慢地引导:“但我们老实地说一句,你之前的做法,最后换来的不是别人的理解,而是铺天盖地的非议和对你爸爸的再一次伤害。你一直告诉自己,你只是实话实说,你已经措辞了,你不想撒谎,因为你太想他,太替他委屈,可其实并不是在这样。”
“是你心里那么多年的委屈一直没处放,你如果不说出来,你会堵的难受。所以,你下意识的把所有的冲动,都归在了思念你爸爸的原因里。你对自己说,你讨论的是公道,其实,你是在逃避面对情绪失控的本质。”
她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原睦,轻轻收尾,不让他继续难堪下去:“所以小睦,你能分清这两者的区别了吗?你想念他,从来都没问题,只是你一直在用这份想念,包庇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内耗呀。”
温柔的安抚和专业的解释,让他紧绷的心弦有了一丝松动。
原睦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秋风掠过树梢,银杏叶一片片随风而落,轻轻飘 ,慢慢旋,像秋天在讲着一场关于离别的故事。
原睦看着那些落叶,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开口:“林阿姨……我从我爸走的那天开始,就很讨厌银杏,特别讨厌。”
“为什么?”林语薇问。
原睦苍白地一笑,眼泪蓄满眼眶:“因为秋风一吹,叶子就飘的满天满地。金黄的,元宝形的……太像我爸出殡那天了。那天风很大,我站在前面,一把一把撒着金黄的纸钱,那些纸钱有圆的,有元宝形的,它们和我头顶上那些银杏叶子一起,落得到处都是。这么多年,我一看到银杏落叶,就会想起那一幕。太真实的,忘不掉。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敢看银杏落叶。不,我不是讨厌银杏,我是讨厌整个秋天,因为我觉得那些叶子都是我没送完的纸钱。”
这些话抽空了原睦所有的力气。十年避秋,十年畏叶,十年的条件反射,这道深深的伤疤在十年之后才第一次被他剖开。
林语薇站起身来,在原睦一阵心跳加速中,一把将窗帘彻底拉开。大片秋阳倾泻而入,满院子的银杏一片金黄,风吹叶动,温柔坦荡。
她看着原睦的眼睛,温柔坚定的语气拆解了那道他十年都解不开的习题:“原睦,纸钱是告别死亡。银杏落叶,是告别秋季。它们看起来像,可意义完全不同。你过去十年,把所有伤痛、仇恨和不甘,投射给了银杏树和秋天。”
她走过去,轻轻揽住原睦的肩膀。
“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用讨厌秋天了。落叶归根,不是祭奠失去,是圆满归途。你可以想他,可以难过,不用压抑不用避讳,因为想念从来不是错。你真正要改变的 ,是别再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执念,都藏在对他的思念里。”
林语薇说着,拉起原睦的手:“来,看看窗外,你看那些景色,它很美,那是落叶的归途。它们落了,新叶子还会长出来不是吗?”
原睦怔怔地任林语薇牵着手,慢慢走到窗边直视着这片金黄。
风还是风,叶还是叶,可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剪刀带着以柔克刚的力量,咔嚓一声 ,剪断了他心中解不开的死结。
“感觉怎么样?”林语薇轻轻地问。
原睦痴痴地看着窗外,点了点头:“阿姨……其实我都知道,银杏是无辜的,问题在我。想他的时候我会特别难过,可我怕我不想他,总有一天 ,我会想不起他的样子,我怕我会忘了他。”
“不会忘的。”林语薇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而且,你不需要靠痛苦记住他。”
“我在靠痛苦……记住他?”原睦愣住了。
“对。”林语薇一字一句,温柔笃定:“那些自我折磨,都是你在潜意识里觉得,只有用痛苦才会好好记得他。从今天起,你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好好治疗。等你好了,继续好好去比赛,好好过你的人生,这是对他最好的惦记。你爸爸活在你的相貌骨血里,活在你每一次驰骋的瞬间,他活在你的心里。当你觉得痛苦的时候,可以试着去改变思维,不去想他怎么离开,而是想他怎么活过。”
这一席话,揉碎了一个少年十年的自我惩罚。
原睦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五味杂陈的泪水冲刷着所有崩溃,一点点冲去十年沉痛的悲伤。想念不是错,所以,从今天起,只要他不再拿思念当拧巴内耗的遮羞布,他可以大大方方的想念,肆无忌惮的想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枫再忙,每天雷打不动打电话,问三餐问睡眠问情绪,禁止他为冬训焦虑。李东阳夫妇和莉莉娅每天视频,和他讲起身边的趣事。林语薇的评估记录一日比一日积极:患者创伤极深,症状不算乐观,但本人依从性极强,自救意志坚韧,好转速度超出预期 。
二十八天过去,原睦眼底的灰暗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第二十九天的傍晚,病房里灯光暖黄,李潇潇安静地坐在小沙发上看书,原睦看着她的侧脸 ,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小声开口,带着许久未有过的微弱期待:“潇潇。”
“嗯?”
“我……”他字斟句酌,小心地问:“你能帮我买个乐高吗?我手机收走了。”
李潇潇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原睦,眼底亮起一片浅浅的光,半个月的心如刀绞被欣喜一下子覆盖了。
“可以啊,要哪个?”
原睦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说:“就……来个机械组吧,有点像龙魂06发动机那个。”
李潇潇立刻打开购物页面:“等着,马上。”
四十分钟以后,跑腿小哥把巨大的乐高礼盒送到了病房。上千个零件铺陈开来,原睦放好桌子,低头开始拼装。他神态专著,动作熟练,静静的病房里只有卡扣落定的咔嗒声,仿佛一颗偏移轨迹跳了太久的心脏,正逐渐向正确的频率回归。
李潇潇偷偷拍下这一幕发给了林语薇。
林语薇专程赶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原睦拼。
“所有人都觉得你阳光开朗,嘴毒还有点张扬,但那是你的防御人格。你真实的性格高度敏感,共情过剩,是典型的内敛型性格,情绪浓度极高。”
原睦停下动作,有点俏皮地看着她:“林阿姨,在您面前我是不是没有秘密了?”
林语薇笑了笑:“你的秘密小心思都被我挖出来了。你太能捕捉别人情绪,太照顾别人感受,所以你习惯性消化所有人的压力,最后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积压在心里了。”
原睦沉默了。他低头摩挲着一个零件,带着一点少年的难堪轻轻地说:“可能……我就是怕我在乎的人都离开我吧 。”
林语薇拿起一个零件,精准拼上去:“可你要知道,你在乎的人如果也在乎你,是不会轻易就离开你的,特别是亲人,爱人,还有真正的朋友。因为你对他们而言,本身就值得在乎。”
原睦久久凝视着手中的半成品,末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夜深了,林语薇离开以后,病房里只剩下原睦和李潇潇。
窗外银杏叶簌簌作响,乐高半成品放在床头柜上。原睦看着身边安安静静的李潇潇,心里攒了半个月的对不起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他想道歉。为自己的幼稚、偏执和失控,为自己一次次让她难过、让她疲惫、让她给自己收拾残局,为自己这段时间刻意疏远、没勇气挽回还懦弱地默认分手而道歉。
千言万语争先恐后地堵在喉咙,可话到嘴边,看着她英气勃勃的眉眼,却又没出息地刹了车。那些滚烫的道歉在嘴里转了很多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又有点贪心的期盼:“潇潇……你今晚,能多陪我一会再回去吗?”
李潇潇的目光从书里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好。”
一个字,像一只抚平了所有不安的手。
这一夜,一个梦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原睦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阳光铺满整间客厅,一直照在乳白色的沙发上。
原龙星穿着家居服,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的阳光里,清隽绝尘的脸上带着原睦记忆中的笑容,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原睦,眼里装满了温柔。
“哟,来啦。”
清朗干净的声音一如从前,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原睦站在那片暖洋洋的光里,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他害怕,真的害怕。他怕自己动一动,这个场景就会破碎,带着他再度坠落到黑白两色的告别厅,回到那口棺材旁。他浑身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可下一秒他却看到原龙星站起身,大步向他走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已经揽住他的双肩,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睦睦,你这孩子真是一点儿没变。”
原睦用颤抖的手一点点回抱住那个人,温度从双臂传入心中,那个人是活的,鲜活有力,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爸爸!!!”
原睦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了好久!我从十岁到二十岁,我等了好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真的以为你不回来了……”
原龙星将手放在原睦的头上,慢慢地抚摸着那一头金色长发:“我知道。睦睦,我都知道。”
原睦用尽力气,双臂死死箍住怀里的人,将脸埋在那温暖的怀抱。
“你可不可以别走,爸——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我拿冠军了,我上了领奖台了,我也查到刹车液了……我想给你翻案,给你报仇 ,可我给你惹麻烦了……李东阳爸爸和王雅琴妈妈对我特别好,韩叔沈叔也对我特别好,我和我妈每天都视频,我和潇潇在一起了……我也跟那边冲突了 ,因为我看到他们就想给你争口气……爸,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好,没你在我什么都做不好……”
原龙星慢慢蹲下,把脸贴在原睦的头发上,靠在他的耳边郑重地说:“你做的很好,你比爸爸想象的还要好很多。睦睦,你不需要为我讨回公道,甚至不需要为我去查那些旧事,更不需要为我报仇。爸爸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活着,好好活着,爸爸就会非常高兴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原睦拼命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在的时候,我小,我没能好好孝顺你,你不在了,我到现在都还没翻案,爸,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原龙星认真地说,“你唯一需要道歉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了太久了,答应爸爸,从今天起,要对自己好一点 ,再好一点。”
原睦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哭得浑身发抖。十年积压的彻骨剧痛像决堤的江河倾泻而出。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那个怀抱温暖有力,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怀抱让他贪恋,让他忽然想好好懦弱一次,不想放手,不想很快醒来。满肚子的话不知说了多久,直到原龙星的手在他头上揉了揉,用和曾经一模一样的力道,揉的他头顶的金发乱七八糟。
原龙星低下头,父子俩额头相抵,原睦听到原龙星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突然,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是梦。
可梦里爸爸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原睦拼命地想,想到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却还是想不起来。可他记得那个熟悉的声音,像他四岁第一次坐在卡丁车里时爸爸在他身边温柔的说话声。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他伸手拿过,看到李潇潇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回去了,好好睡觉,明天我再来。”
在这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和她的路书上那些专门为原睦做的专属标记一模一样。
原睦久久凝视着,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把纸条小心地折成一只千纸鹤,放在了枕头下面。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
*盐酸文拉法辛缓释剂初始计量为75mg,逐渐增加到150mg,写的时候我省略了这个步骤。当初治疗的时候我从75mg加到150mg还是没抗住,又增加了一种别的药,那段日子真是不想回忆啊……
抑郁症一点也不美好,祝大家都不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