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的意思,认为先前的证据都不作数吗?”卡西亚坐在圆桌前,面前摆放着一份以审裁院名义提供的鉴定证据。但他直直地望向安缇玛刻,眸光晦暗不明。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安缇玛刻神态自若,将指尖压在报告文书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有关证据的鉴定都如实陈列在文件上。审裁院认为,‘盖章和墨迹褪色程度不一致,有充足理由怀疑为伪造证据,不宜采纳’。对于骑士团方对蕾娜塔·伊尔萨莉亚的控告,依旧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论处。”
“这份文书可是关键性证据,难道公爵要否认骑士团的能力吗?”卡西亚板起脸,刻意将事态夸张,“还是说公爵凭借私情在包庇蕾娜塔?”
就在蕾娜塔离开的那天,海克托公爵以审裁院的名义突然造访,正式将矿山一案立案调查。
“审裁院的立场向来中立,陛下这是在质疑审裁院吗?烦请拿出证据。”安缇玛刻不在乎卡西亚的挑刺,并且将对方的话语还了回去。
她稍微停顿,将视线落在指尖下的文书:“为早日厘清矿山一案案件、找寻真相,审裁院提议成立调查组前往麦科瑞镇彻查。按程序,调查团仍需要不少于四成不多于六成的骑士人数,还请陛下配合。”
安缇玛刻的话语滴水不漏,卡西亚铁青着脸,却说不出什么制止的话语。
在这样的重大案件调查上,审裁院权力高于国王,再加上对方的一切行为合法合规,他也只能配合行动、见招拆招。
审裁院的突然介入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使得原本的扫尾计划一再拖延。
假如在调查组中安插心腹介入……
“哦对了,这次随行的还有海克托男士。”安缇玛刻似乎猜出卡西亚心中所想,似笑非笑抬头,眼睛里满是笑意,“他说是太久没有离开王城,想要去麦科瑞镇看看……说起来,他还在骑士团有交好的朋友呢。”
岁月的皱纹爬上安缇玛刻的眼角,眉眼弯弯的模样让她就像一位寻常的、聊着闲话的中年女士,然而卡西亚却依旧不敢有半分轻视。
卡西亚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收紧,慌张的神态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掩饰起来:“是么,竟然这么巧。”
“竟然这么有缘分吗?也不知道是哪位骑士?”他咽了下口水缓解紧张,语气佯装惊喜,想从对方口中套取更多内容。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安缇玛刻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一旁的茶杯从容地抿了一口。
对方的笑容看似真诚,却让不得不让卡西亚多想。
他一时之间摸不准,对方说出海克托男士同行的真实意图:究竟是无心,……又或是诱饵?
如果这个时候还将派斯安插进去,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卡西亚攥着拳思考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强颜欢笑地调用了几位完全与计划无关的骑士随行,其中就有调查开始就一直参与的审判官格治。
“多谢陛下。”安缇玛刻脸上神情丝毫未变,礼貌地点头致谢。她嘱咐随行人员将名单记下便起身告辞:“案件调查经不起耽搁,审裁院还需要进行提前的梳理准备,就不多耽搁陛下。”
“公爵辛苦了。”
卡西亚起身目送着安缇玛刻离开,等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挂不住,低声暗骂“老狐狸”。
“禀告陛下,”派斯从另一边走来,单膝跪在卡西亚身侧,“目前只确认希雅于前几日乘船离开,也同纳威尔一样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怕是都去了麦科瑞镇吧。”卡西亚紧锁着眉头,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行了我知道了,扫尾扫干净点,注意别被审裁院的人发现。”
确定了调查团的人选,一行人也在第二天乘船离开。按规矩,调查组的船只离岸前,国王、审裁院等人需要进行简单的送行仪式。
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作为国王的卡西亚总不能明晃晃地破坏规矩,只得不情不愿地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站在卡西亚身后的安缇玛刻望着前者宽阔的后背时,无意识地走了神。
对方不再是那个懵懂生涩的瘦削男孩,只是也离她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遥远。
游神的她也没有留意到,船只离开前,站在甲板上的海克托男士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后者的视线黯淡了几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跟着人群对着送行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告别礼。
船只缓缓启动,往着远方驶去。卡西亚收回目光,回过头只看到安缇玛刻的视线落在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起那些坊间传言,他冷笑一声:“……公爵大人对海克托男士还真是在意,果然情深义重。”
带着些许嘲弄的话语将安缇玛刻的思绪拉回,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视线逐渐聚焦,但行驶中的船只已经变得十分渺小,慢慢与天际重叠。
“多谢陛下谬赞。”安缇玛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开口也不自觉带上了刺,“难道陛下就不在意远行的蕾娜塔殿下吗?难道你们的感情并非出自真心吗?”
“……当然在意。”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讽刺,卡西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和蕾娜塔的感情就不劳公爵大人费心。”
“是么,希望陛下这句话出自真心。”安缇玛刻不置可否。
她收回视线转身,完全不在乎身边的卡西亚,径直带着身旁的埃里诺离开。
对方轻飘飘的态度让卡西亚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却又忍不住去揣度对方每句话的意图。
也许就是从蕾娜塔出逃之后,他感觉许多事情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好像有什么捉摸不透的东西从指尖流走。
——不行。他的谋划不能就这样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