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苑的屋顶,有一道始终沉默的暗影。
这道黑影如同凝固的墨迹,静静地伏在最高处的屋脊背阴面,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陆昭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带着夏日的微燥,吹过他紧贴瓦片的身体,却吹不散他心头半分冰寒。
他的内力深厚,耳力极佳,下方室内那些刻意压低的声响,模糊的言语,衣料摩擦的窸窣,乃至后来……后来那无法完全隔绝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喘息,都一丝不漏地传入他的耳中。
每一丝声响,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鼓膜,刺入他的心脏。
他的桑儿……
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浅浅微笑的桑儿,那个在夜深人静时,主动偎进他怀里,身上带着清冷香气的桑儿……
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承受着。
陆昭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瓦当,眼眶赤红,黑巾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是方才不慎咬破了舌尖,还是内息激荡所致,他已分辨不清。
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可那点疼痛,与心头凌迟般的痛楚相比,微不足道。
他如今能恨谁呢。
那是他的妻子啊!是他明媒正娶,拜过天地,发誓要一生守护的人!王爷明明……明明当初是您亲手将桑儿赐给我的!为何如今又要夺回去?就因为您悔了?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的卑微,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那深入骨髓、不敢有丝毫违逆的忠诚与恐惧。
他是誓死效忠镇北王的影卫,是王爷从小培养的死士。他的命是王爷给的,他的武功是王爷教的,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王爷。
反抗?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掠过一丝,便带来灭顶般的战栗。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长久以来被灌输的、对主子绝对服从的本能,以及……他无法想象反抗的后果。
不仅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恐怕还会连累他人,甚至……给桑儿带来更可怕的灾难。
当王爷第一次在院中见到桑儿,他就有了不祥的预感。王爷临走前在门前对藏在拐角的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三天后,总管来带人,王爷的命令直接下达。他当时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桑儿惊慌失措地被仆从“请”出来,看着桑儿回头望向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逐渐蔓延的绝望。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不”,想冲上去拦住他们,但是可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子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天条,多年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远比他的个人情感更强大。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总管:“属下……遵命。”
然后,他就那样站着,眼睁睁看着桑儿被带走,消失在门前。桑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冰冷彻骨,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如今,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这屋顶上,偷听着自己爱人被他人占有。
这何止是夺妻之恨,这简直是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作为丈夫的担当,全部碾碎成泥,踩在脚下。
但是……但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屋内隐约传来一声拔高的、带着哭腔的惊喘,随即又被什么堵住,化为模糊的呜咽。
陆昭猛地闭上眼,全身肌肉绷紧如铁石,内息在经脉中疯狂乱窜,几乎要走火入魔。他强行压制,喉头一阵腥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夜色深沉,星河渐黯。
那煎熬人的声响似乎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死的寂静。
唯有晚风,依旧无知无觉地吹拂着,带着荷花的淡香,掠过这繁华又压抑的王府,也掠过屋顶上那道凝固的、痛苦到极致的黑影。
同一片夜空下,巍峨的皇宫深处,太后的永寿宫却灯火未熄。
小皇帝赵衍,年方十岁,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小脸上却无多少孩童的稚气,反而带着几分阴郁和早熟的焦虑。
他坐在铺着软垫的凳子上,焦虑地看着自己的母后,当朝太后苏氏。
苏太后已年过三旬,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她生得凤眼琼鼻,楚楚动人,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与算计让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好相处。
此刻,她正听着跪在下首的一名黑衣人的低声禀报。
“秦公子自前段时间前被带回后,一直居于听雪苑内,未曾踏出院落半步。镇北王……每日必至,停留时间颇长,甚至向礼部那边表达自己要娶秦公子为王妃……”
黑衣人声音平稳,叙述着探查到的信息,但涉及某些细节时,也难免稍有迟疑。
“礼部那些老不死怎么样?”苏太后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礼部已经在按镇北王章程办事了。”黑衣人垂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