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开时,小院里的梨花正开到最盛。
一夜间春风漫过墙头,满枝雪白堆烟,风一吹便落得漫天飞絮,像一场不会停的浅雪。昨夜的戾气与惊悸被彻底扫干净,人间烟火气软软地裹着这方小院落,安静得能听见花落的声音。
谢清晏是被暖意烘醒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梨花香,还有沈烬辞身上清浅温暖的气息。他一睁眼,便撞进一双盛满柔光的赤金色眼眸里。少年一整夜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小心翼翼抱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半分。
见他醒了,沈烬辞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艳烈的眉眼柔和下来,温顺得像只被顺毛的狐。
“尊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睡得好不好?”
谢清晏望着他,心头轻轻一软。
昨夜那些直白的心意、紧紧相依的温度还停在肌肤上,清晰得不像话。他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他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他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很好。”
沈烬辞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甜意一路蔓延到眼底。他小心地松开手,先自己下床,再转身扶着谢清晏起身,动作轻柔细致,连衣摆都替他理得整整齐齐。
“我煮了清粥,配着梨花蜜酿,很软,不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底全是细碎的欢喜,“你灵脉弱,要吃温和的东西,慢慢养着。”
谢清晏安静地听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微凉,沈烬辞便下意识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裹着。一路走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小路,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样安稳美好的画面,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餐桌摆在梨树下,石桌上铺着干净的布巾,两碗温热的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巧的点心,全是沈烬辞照着他的口味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他从前是高高在上、一言令三界震颤的九尾天狐,何时做过这般细致温柔的事。
可只要是给谢清晏,他便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尊上,尝尝。”
沈烬辞替他盛了一小碗粥,递到他面前,眼神期待又紧张,像等待夸奖的孩子,“我试过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谢清晏接过勺子,轻轻舀了一口。
粥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他抬眸看向沈烬辞,轻轻点头。
“很好吃。”
只三个字,沈烬辞便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自己没怎么吃,全程都在看着谢清晏,时不时替他擦掉唇角沾到的碎末,替他添粥,替他拂开落在发间的梨花。
目光专注又温柔,仿佛眼前的人是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谢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
他低头慢慢喝着粥,忽然轻声开口:“以后,不要总叫我尊上了。”
沈烬辞动作一顿,赤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有些无措:“尊上,我……”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谢清晏轻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那个身份,那些过往,我都不记得了。”
“你就叫我名字,好不好?”
他抬眸,眼底清澈柔和,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谢清晏。”
沈烬辞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甜得发颤。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默念。
谢清晏。
是他刻入骨髓、念了千万世的名字。
“清晏……”
他终于轻声唤出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温柔得不像话。
“清晏。”
谢清晏的心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低头,掩去眼底泛起的浅红,轻轻“嗯”了一声。
春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手背上。
岁月安稳,时光温柔,仿佛能这样一直到天长地久。
沈烬辞看着眼前安静柔和的人,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只要能一直这样,只要清晏能一直安稳地待在他身边,不痛不苦,不慌不忙,他愿意放弃一切,永远守在这一方小院里。
他布下的九尾结界稳固无比,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危险。
妖界、天界、三界众生,谁也找不到这里,谁也打扰不了他们。
沈烬辞以为,这样的安稳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不知道,有些烙印刻在神魂深处,不是忘记,就可以消失。
有些伤痛沉入骨血,不是不提,就不会苏醒。
平静,在午后骤然破碎。
午后的阳光正好,谢清晏靠在廊下的软榻上看书,沈烬辞坐在他身侧,正低头替他剥着刚摘的果子。
梨花瓣落在谢清晏的发间,沈烬辞抬手,轻轻替他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鬓角。
就在指尖触碰到肌肤的那一瞬——
谢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灵力,毫无预兆地,从他丹田深处窜了出来。
那力量极其陌生,冰冷、凛冽、带着神圣到近乎残酷的气息,不属于人间,不属于小院,更不属于此刻的他。
只是一瞬,谢清晏的脸色便瞬间惨白。
“唔——”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全身。
不是外伤,不是疲惫,是从神魂深处、从灵脉每一寸缝隙里钻出来的痛,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狠狠扎着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经脉。
灵脉破碎的旧伤,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清晏!”
沈烬辞的脸色骤然大变,几乎是瞬间便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恐慌,“清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触碰到谢清晏的身体时,只觉得一片冰凉。
谢清晏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在承受着极致的折磨。
“痛……”
谢清晏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发颤,“好痛……”
是灵脉在剧痛。
是神魂在哀鸣。
是被强行压制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沈烬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他不顾一切地将谢清晏轻轻揽进怀里,运转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体内,想要安抚他躁动剧痛的灵脉。
可一探进去,沈烬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清晏体内那本就破碎不堪的仙脉,正在疯狂痉挛、扭曲、躁动。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威严、属于天界最正统的仙力,在他灵脉深处横冲直撞,像是在反抗,像是在苏醒,又像是在……惩罚。
那是属于昔日清晏尊上的力量。
是被天道刻下的枷锁。
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本源之力。
“别怕,清晏,别怕……”
沈烬辞声音发颤,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妖力轻柔地包裹着他剧痛的经脉,“我在,我在这里,我帮你止痛……”
他从未如此恐慌过。
比当年面对诛仙台,比当年在绝冥地狱寻不到魂魄时,还要恐惧。
他可以为清晏屠尽天下,可以为他逆天弑神,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可他偏偏没办法替清晏承受这份痛。
这份痛,是神魂之痛。
是来自他自身的过去,来自他被尘封的前尘。
谢清晏蜷缩在沈烬辞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剧痛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紧紧抓着沈烬辞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
眼前,骤然闪过一幅画面。
很短。
很快。
快得如同幻觉。
——九霄之上,云海翻涌。
——罡风呼啸,仙雷滚滚。
——一道白衣身影,从极高极高的九天云端,狠狠坠落。
——仙袍碎裂,长发飞扬,背影孤寂而决绝。
——身后,是漫天神佛,是森严天规,是万丈云端。
——身下,是无尽黑暗,是混沌深渊,是万劫不复。
坠天。
只有两个字,冰冷而残酷,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