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浅白的鱼肚色，小院仍浸在微凉的晨雾里，梨花落了一地，像未曾扫尽的残雪。

谢清晏是在一阵细微的闷痛中醒过来的。

不是白日里那种撕心裂肺、神魂撕裂的剧痛，而是很轻、很沉，闷闷地压在心口，像一块浸了凉水的棉絮，堵得呼吸都微微发轻。

他一睁眼，便落入一片温暖熟悉的怀抱。

沈烬辞一整夜都没有松开手，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将他稳稳地护在怀里，连睡姿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力道松而不散，既怕碰疼他，又怕他在睡梦中不安。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与偏执的赤金色眼眸闭着，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温顺。可即便在睡梦里，他眉头也依旧微微蹙着，唇线绷得略紧，像是仍陷在某种挥之不去的恐慌里。

他守了一整夜。

谢清晏微微一动，心口那股闷疼便又轻轻窜了一下，细细密密，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不剧烈，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是神魂残留的悸痛，也是那幅白衣坠天的画面，在心底留下的余痕。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在沈烬辞怀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浅温暖的气息，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昨夜剧痛之中闪过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九霄云海，罡风呼啸，白衣自万丈云端坠落，仙袍翻飞，背影孤绝。

绝望、冰冷、孤寂。

那是他。

一定是他。

谢清晏轻轻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不想去问，不想去拆穿沈烬辞眼底的慌乱与隐瞒，更不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也压不回去。

就像此刻心口这阵细微却清晰的疼。

不是痛，是不安。

他微微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烬辞紧蹙的眉峰。

只是轻轻一下，怀里的人便瞬间惊醒。

沈烬辞几乎是立刻睁开眼，赤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刚醒的迷茫，可目光一落在谢清晏脸上，所有混沌便瞬间散去，只剩下满满的紧张与心疼。

“清晏……”

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整夜未眠、紧绷心神留下的痕迹，“你醒了？还疼不疼？这里、这里会不会难受？”

他慌慌张张地伸手，想去探谢清晏的脉搏，想去查他体内的灵力，动作急切，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再惹起他半分不适。

谢清晏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恐慌，心口那阵闷疼，忽然就被一股更软更酸的情绪盖了过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却异常安稳：

“不疼了。”

“就是……这里有点闷。”

他抬手，轻轻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沈烬辞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的心口，妖力极轻地探入，细细查探他体内躁动未平的仙脉。

确认只是神魂残留的悸痛，没有再次爆发的迹象，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是我不好。”

沈烬辞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自责，“是我没有稳住你的灵力，是我……不该让你想起那些东西。”

他怕。

怕谢清晏再痛一次。

怕那些画面再出现一次。

怕谢清晏某一天真的记起所有，记起诛仙台上的决绝与碎裂，记起三界的责难与冷眼，记起那场为他而落的万丈深渊。

他宁愿谢清晏永远不懂，永远不问，永远只做这小院里被他护在掌心的人。

谢清晏看着他眼底深深的愧疚与不安，忽然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唇。

指尖微凉，触感轻柔。

沈烬辞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别自责。”

谢清晏望着他，眼底清澈柔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不怪你。”

“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过去，我总要面对的。”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问，没有提起那幅画面，没有提起“堕天”两个字。

只是轻轻一句话，便戳中了沈烬辞最柔软也最恐慌的地方。

沈烬辞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再睁开时，赤金色的眼眸里已经覆上一层浅浅的湿意。

他忽然收紧手臂，将谢清晏轻轻、紧紧地拥进怀里，力道克制而珍视，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不想让你面对。”

他埋在谢清晏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清晏，我只想让你安稳。”

“痛我替你受，罪我替你扛，过往我替你记，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谢清晏轻轻抬手，环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又固执的小兽。

“我知道。”

他轻声说，“我都知道。”

“可我也不想，一直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更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沈烬辞心上。

他浑身一震，紧紧抱着怀中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

这些日子以来的惶恐、紧绷、小心翼翼，在这一句轻浅的话里，忽然就有了安放之处。

原来他拼了命守护的安稳，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依旧会心疼他，会向着他。

他的尊上，即使忘了所有，依旧是那个会心疼他、会顾及他、会想与他一同承担的人。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和窗外轻轻拂过的风声。

晨光渐渐亮开，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肩头，温暖而柔和。

谢清晏靠在沈烬辞怀里，忽然轻声开口：

“我想下山。”

沈烬辞微微一怔：“……下山？”

“嗯。”

谢清晏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对未知的好奇，“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我想看看有人烟的地方，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

“看看……除了这方小院之外的世界。”

他没有说的是，他也想借着人间烟火，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的闷痛与不安，想借着外界的鲜活，暂时忘却那些挥之不去的碎片画面。

更想……多看看沈烬辞陪着他的样子。

沈烬辞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是谢清晏想要的，他都愿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