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醒来的时候,依旧很警惕。
它缩在暖玉床的最角落,浑身紧绷,赤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谢清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绷紧身体,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它不吵,不闹,不撒娇。
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用一双戒备又倔强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又华丽的地方。
谢清晏也不勉强它。
他依旧每日处理公务,只是会在案几上放一小碟清甜的灵果,放一小碗温凉的仙露。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只是给它足够的安全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狐狸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断了的尾巴也慢慢长出新的绒毛,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它对谢清晏的戒备,也一点点消散。
它开始不再缩在床角。
开始敢在寝殿里轻轻走动。
开始敢在谢清晏打坐时,悄悄凑到他身边,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再后来,它胆子越来越大。
谢清晏坐在案前处理公务时,小狐狸便会轻轻跳上案几,安安静静地趴在一角,把脑袋埋在尾巴里,乖乖睡觉。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它身上,红色的毛发泛着淡淡的光泽,看上去温顺又柔软。
有时候谢清晏握笔太久,指尖微酸,轻轻一动,小狐狸便会立刻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关心他。
偶尔,它还会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勾住他的笔尖。
轻轻一扯,便把他正要写下的字,晕开一小团墨迹。
谢清晏从不生气。
只是低头,看一眼那只故作无辜、却眼底亮晶晶的小狐狸,唇角极淡地弯一下。
那是千万年来,清晏殿第一次出现笑意。
他处理卷宗到深夜时,小狐狸便会悄悄蜷进他的怀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睡得安稳又香甜。
小小的身体暖暖的,轻轻打着呼噜,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柔软得让人心头发软。
谢清晏便会停下手中的事,安静地抱着它,坐很久很久。
他依旧清冷,依旧孤傲,依旧是那个铁面无私的清晏仙尊。
可在无人看见的清晏殿深处,他有了一个不能言说的小秘密。
有了一团属于他的、温暖的火。
他会带着小狐狸,去后殿的莲池边。
他坐在莲台上,看云海翻涌,小狐狸便蹲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天,赤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云涛。
一人一狐,安安静静,相伴无言。
那是谢清晏一生中,最安宁、最平和、最没有负担的时光。
他给小狐狸取过名字。
每日轻声唤它。
会摸它的头,会顺它的毛,会把最甜的灵果剥好皮送到它嘴边。
会在它不小心打碎玉杯时,不动声色地收拾残局,从不让它受一点惊吓。
那段日子,清晏殿不再死寂。
玉铃轻响,有狐声轻啾。
冰莲盛开,有红影相伴。
谢清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守着他的三界,守着他的秩序,也守着他怀里这团小小的温暖。
他以为,这是他漫长岁月里,上天赐予的唯一慰藉。
可回忆到这里,却骤然断裂。
谢清晏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猛地顿住声音。
沈烬辞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紧张得发哑:
“清晏?怎么了?”
谢清晏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眸底一片空茫,带着一丝无措,一丝困惑,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慌。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想不起来了。”
沈烬辞的指尖猛地攥紧。
“我记得它很小,记得它的毛很软,记得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谢清晏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记得它趴在我案几上睡觉,记得它用尾巴勾我的笔,记得它蜷在我怀里打呼噜。”
“我记得莲池边的风,记得它陪我看云海,记得我给它取过名字……”
他记得所有细节。
记得所有温暖。
记得所有温柔的碎片。
可唯独——
“我想不起它后来怎么样了。”
谢清晏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想不起,它为什么离开。”
“想不起,它是走了,还是……”
还是死了。
还是被他赶走了。
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去想的事。
后面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像被人硬生生抹去,像被岁月彻底尘封,像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被彻底藏进了他触碰不到的深渊。
他只记得遇见。
只记得相伴。
只记得温暖。
却不记得结局。
谢清晏看着沈烬辞,眸底一片茫然无措,像一个弄丢了最重要东西的孩子。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我明明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偏偏记不得它后来的事?”
“沈烬辞,”他轻声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你知道吗?”
沈烬辞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茫然,望着他眼底的困惑,望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因为记不起而泛起的心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碾碎,撕裂。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就是那只狐狸。
是那只被他从昆仑墟风雪里捡回来的小狐狸。
是那只趴在他案几上睡觉的小狐狸。
是那只用尾巴勾他笔尖的小狐狸。
是那只蜷在他怀里取暖的小狐狸。
是那只陪他坐在莲台边,一起看云海的小狐狸。
他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
从昆仑墟到清晏殿,从九霄天界到凡尘人间,从他是尊上到他是堕仙,从他记得一切到他失去所有记忆。
他一直都在。
可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点破。
一旦说出口,谢清晏就会顺着这段记忆,继续往下想。
就会想起那场席卷三界的风波,想起众仙的指责,想起天界的逼迫,想起他身上背负的罪名,想起那场惨烈的堕天。
想起他所有的痛。
沈烬辞不能赌。
他不敢。
他只能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深情,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压下想要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他缓缓摇头。
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尖上挤出来。
“我不知道。”
三个字。
轻得像风。
却重得像山。
谢清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轻轻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双手,曾捧过那只小小的狐狸,曾感受过它的温度,曾摸过它柔软的毛发。
可现在,却空空如也。
“是吗。”
他轻声应道,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失落,悄无声息地散开。
脑海里的画面,依旧停留在那段温暖的时光。
停留在莲池边的风,停留在案几上的阳光,停留在怀里那团暖暖的红色。
停留在,一切破碎之前。
再往后,便是一片虚无。
谢清晏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段空白里,藏着极其重要的东西。
藏着那只狐狸的结局,藏着他一生的转折,藏着他从云端坠落的真相。
也藏着,沈烬辞拼了命,也要替他隐瞒的秘密。
他没有再追问。
没有再逼问。
只是安静地靠在沈烬辞怀里,任由对方抱着自己,踏过茫茫云海。
天风清冷,云海翻涌。
他想起了自己的清冷孤傲,想起了自己的心怀天下。
想起了昆仑墟的漫天风雪,想起了那只重伤垂死、却依旧倔强的小狐狸。
想起了那段无人知晓、却温暖了千万年岁月的相伴。
却唯独,想不起那只狐狸最后的归处。
沈烬辞抱着他,一步步走在云海之中。
赤金色的眸底,早已被泪水浸透,却死死忍着,不让一滴落下。
他知道。
那只狐狸没有离开。
没有走远。
没有消失。
它只是长成了可以护住他的模样。
守在他身边。
从九重天,到凡尘间。
从生,到死。
从记得一切,到忘记所有。
不离不弃。
只是这份心意,这份真相,这份沉甸甸的过往。
他还不能说。
也不敢说。
只能藏在心底。
藏在谢清晏触碰不到的回忆深处。
等一个,不会再让他疼的时机。
云海茫茫,前路漫漫。
旧梦已醒,前尘未明。
而那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小狐狸,终将在不久后的将来,重新回到他的记忆里。
带着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身不由己。
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