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苍茫,天风寂寂。
沈烬辞揽着谢清晏,自那片令神魂刺痛的殿宇前缓缓退离。他将周身妖力收得极轻极柔,凝成一层看不见的暖障,将怀中人牢牢护在中央,仿佛这样,便能替他挡去九霄之上所有寒凉,也挡去那些尚未愈合的旧伤。
谢清晏靠在他肩头,双目轻合,长睫如蝶翼垂落,遮住眸底翻涌不定的光影。
先前在清晏殿门前炸开的记忆碎片并未散去,反而如同被云雾浸润的墨色,一点点在脑海深处晕染开来,勾勒出一段遥远、清冷,又带着孤绝之意的岁月。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些画面自行浮现。
沈烬辞也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踏着云涛前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怕。
怕谢清晏一皱眉,他便方寸大乱。
怕谢清晏一出声,他便忍不住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更怕谢清晏就这般沉默着,却在沉默里,一点点拼凑出他最不愿对方记起的过往。
两人安静行于云海之间。
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浪,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仙山琼阁,耳畔是天界亘古不变的清冷风声。
一切都熟悉得令谢清晏心口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晏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依旧清浅,却褪去了人间小镇上的茫然无措,多了一层沉淀千万年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漠与疏离。那是刻入骨髓的姿态,无需刻意端持,便自然流露的尊贵。
“我想起一些事了。”
他轻声开口。
声音很淡,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往日温顺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烬辞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却依旧维持着表面温和,低声应道:“想起什么,都可以说。”
他不敢劝,不敢拦,只能任由谢清晏自己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谢清晏没有看他,目光遥遥望向天界深处最威严、最肃穆的宫阙,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以前……是个很冷的人。”
他缓缓开口,第一句,便是对自己的定论。
脑海里的画面,清晰而完整地铺展。
那是千万年前的九霄天界。
云海为阶,天河为带,琼楼玉宇连绵万里,仙雾缭绕,钟鸣悠远。
他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袍,衣袂上绣着极淡的冰莲纹路,一步一行,皆是万仙瞩目的威仪。
他站在凌霄殿外的云阶之上,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冷如冰。
周身三尺之内,无人敢近。
那时的他,是天界最年轻的执法尊上,执掌诛仙台,裁定三界仙妖是非。
上至天帝,下至地仙,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清晏仙尊,清冷孤高,铁面无私,心怀天下,不涉私情。
“我守天界秩序,掌刑罚律令。”谢清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凡三界争端、仙妖违纪、天道失衡,皆由我过问。”
他想起自己端坐清晏殿正殿的高位,玉笏执于指尖,眉目淡漠,听下方众仙奏事。
殿内常年寂静,落针可闻。
仙卿们恭敬跪拜,垂首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
“参见尊上。”
“请尊上定夺。”
“谨遵尊上法旨。”
此起彼伏的恭敬之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充斥在他漫长的岁月里。
他从无波澜。
不因赞誉而喜,不为诋毁而动。
在他眼中,只有规则,只有秩序,只有三界安稳,只有苍生太平。
他是仙门的刀,是天道的尺,是众生仰望的光。
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我没有亲近之人。”谢清晏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茫,“清晏殿很大,从正殿到后殿,从莲台到云廊,走一遍,要整整半个时辰。”
“可常年只有我一个人。”
他想起殿内那方永远温热的玉榻,却从没有第二个人躺过。
想起案几上那盏凉得很快的清茶,从没有人替他续过。
想起廊下悬挂的玉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却从没有人声与之应和。
他是天界最不能有软肋的人。
是最不能沾染私情的人。
是必须站在最高处,冷眼看三界起落,维持天地平衡的人。
所以他习惯了清冷,习惯了孤傲,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用一身冷漠,筑起无人敢靠近的高墙。
“我以为,我会一直那样下去。”
谢清晏轻声道,“守着我的清晏殿,守着天界秩序,守着三界苍生,直到仙元耗尽,魂归天地。”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偏离轨道。
从没想过动情,从没想过破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九霄之巅,狠狠坠落。
沈烬辞听着,心脏一点点沉下去,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比谁都清楚,那段岁月对谢清晏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荣耀,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深入骨髓的孤独。
意味着他从出生那一刻,便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
而他,恰恰是那个打破所有规矩、闯入那片死寂孤独、最终也将谢清晏拖入深渊的人。
谢清晏并未察觉身侧人翻涌的情绪,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想起清晏殿后方那一片巨大的莲池。
池中并非凡俗红莲,而是只生于九天之上、千年一开花、千年一吐蕊的冰莲。花瓣剔透如冰晶,花色素白,不染尘埃,风一吹过,便有淡淡的清冽香气散开,能宁神静气,稳固仙元。
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我常去莲池边坐着。”谢清晏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多了一丝遥远的暖意,“处理完公务,便一个人坐在莲台中央,看云海,看天河,看仙鸟往来,看万仙奔波。”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就只是坐着。”
那是他千万年岁月里,唯一能稍稍卸下一身重担的时刻。
也是那段冰冷岁月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安宁的光景。
他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清冷到底,孤寂到底。
直到那一次昆仑墟之行。
谢清晏的目光轻轻一颤。
脑海里的画面,骤然跳转。
不再是庄严巍峨的天界,不再是清冷寂静的莲池,而是漫天飞雪、罡风凛冽、冰崖万丈的昆仑墟。
那是三界极寒之地,常年风雪不止,仙气混杂着戾气,寻常仙人连靠近都不敢。
唯有生长在冰崖最深处的冰莲心,能解百毒,愈重伤,是天地间至纯至净的宝物。
那一年,天界镇守东方的仙将身中奇毒,唯有昆仑墟冰莲心可救。
众仙无人敢往,最终,是他亲自动身。
“我去昆仑墟,取冰莲心。”
谢清晏轻声道,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那一日风雪极大,罡风如刀,刮在仙袍上,都能留下浅浅痕迹。”
他孤身一人,踏雪而行。
白衣在漫天风雪里,格外显眼。
冰崖高耸入云,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走得极缓。
他循着冰莲心的气息,一路往崖底而去,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因为他听见了一丝极轻、极弱、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的呜咽声。
“就在一处冰岩缝隙里。”
谢清晏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段久远的记忆,“我原本不该多管。我是执法尊上,不涉私怨,不救妖邪,不节外生枝,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那时的他,见惯了仙妖厮杀,见惯了生死离别,心硬如铁,从不会为任何生灵驻足。
可那一声呜咽,实在太弱,太可怜,太无助。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坚不可摧的心防。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他挥开漫天风雪,朝着那处冰岩缝隙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狐狸。
很小,真的很小。
大概只有他手掌那么大一点,缩在狭窄的石缝里,瑟瑟发抖。
一身本该艳红如烈火的毛发,被鲜血浸透,又被风雪冻得僵硬,一缕一缕黏在身上,难看又狼狈。
它伤得极重。
后腿扭曲变形,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渗出,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尾巴。
九尾天狐生来便有九尾,可这只小狐狸,断了三尾,只余下六条残缺不全、沾满血污的尾巴,虚弱地垂在身后,连晃动的力气都没有。
它快要死了。
气息微弱,仙元溃散,连维持原形都艰难。
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它依旧没有屈服。
在看见谢清晏的那一刻,小狐狸猛地抬起头。
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燃烧在风雪里的火,像沉在深渊里的星。
它龇着还未长齐的小牙,发出微弱却凶狠的威胁声,明明连站立都做不到,却依旧拼尽最后力气,警惕地盯着他,仿佛在警告他不准靠近。
那是一种濒死的倔强。
孤勇得让人心头发紧。
谢清晏就站在风雪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小狐狸。
那一刻,他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原则、所有的铁面无私,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这一生,见过高高在上的仙,见过凶残暴戾的妖,见过贪生怕死的凡,却从未见过这样弱小,却又这样不肯低头的生灵。
“我蹲了下来。”
谢清晏轻声说,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从未对任何生灵弯过腰。我是尊上,是执法者,是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官。”
“可那一天,我蹲了下来。”
他朝那只小狐狸,伸出了手。
指尖干净,温暖,带着天界至纯的仙气。
小狐狸起初依旧警惕,浑身紧绷,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善意还是恶意。它微微颤抖,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再龇牙。
风雪卷过,落在谢清晏的发梢。
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过了许久,那只小狐狸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朝他靠近。
小小的、冰凉的、沾满血污的脑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一碰,很轻。
却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上,悄无声息,融化了千万年的冰冷。
小狐狸大概是太冷,太疼,也太疲惫了。
在触碰到他指尖暖意的那一刻,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掌心。
很小,很轻,很凉。
轻得像一片羽毛,凉得像一块冰。
谢清晏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狐狸捧了起来。
它真的太小了,缩在他掌心,微微发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赤金色的眼眸半阖着,气息微弱,却依旧下意识地往他掌心最温暖的地方钻了钻。
“我把它带回了天界。”
谢清晏轻声道,“带回了清晏殿。”
那是他第一次破例。
第一次违背原则,第一次将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一看便知是妖族的生灵,带回自己的居所。
他甚至没有多想。
只是不想让它死在那片漫天风雪里。
只是不想那双倔强又明亮的赤金色眼睛,永远闭上。
清晏殿,从此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谢清晏想起那段日子,眼底的暖意更浓了些。
那是他千万年清冷岁月里,唯一一段带着烟火气的时光。
他将小狐狸放在自己寝殿的暖玉床上。
暖玉床恒温舒适,能温养身体,舒缓伤痛。
他亲自打来清水,一点点擦拭干净小狐狸身上的血污与雪渣。
艳红色的毛发一点点显露出来,柔软细密,像一团燃烧的小火。
他取出自己珍藏的仙露与莲心,一点点捣碎,小心翼翼地喂进小狐狸嘴里。
他动用自身仙元,一点一点温养它破碎的经脉,愈合它深可见骨的伤口,稳住它溃散的妖元。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这般耐心。
从不曾对任何事这般上心。
可为了这只捡回来的小狐狸,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