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片云海彻底浸染,连远处天界零星的灯火都被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近乎窒息的暗。
沈烬辞抱着谢清晏,悄无声息地落在云中小筑的廊下。
院落里种着几株冰莲,在夜色中静静舒展着淡青色的花瓣,散发出一缕极淡、极清浅的香气,像极了当年九重天清晏殿里,终年不散的气息。
沈烬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放在软榻上,指尖刚一松开,便察觉到怀中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不安,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又疼得发紧。
不过是离开片刻的距离,不过是松开一瞬的怀抱,这人便已经不安到如此地步。
千万年前是这样。
千万年后,依旧是这样。
沈烬辞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半跪在软榻旁,微微俯身,静静看着榻上人安静柔和的睡颜。
谢清晏睡得并不安稳。
长睫轻轻颤动,眉心微微蹙着,苍白的唇线抿得很轻,原本清冷高绝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脆弱与茫然,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里、找不到归途的灵雀。
心口那枚裂开一道细痕的玉坠,在衣襟下安静贴着肌肤,依旧散发着微弱而温和的光晕,却比白日里黯淡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玉坠已裂,封印松动。
被强行尘封千万年的记忆,如同被推开一道缝隙的闸门,正顺着梦境的缝隙,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回流。
沈烬辞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柔地拂过谢清晏鬓边一缕乱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刻入骨髓。
他不敢用力,不敢触碰太多,只是这样轻轻一碰,便觉得心脏被填满,又被掏空。
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寻找,千万年的思念与疯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指尖这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守着,一直看着,一直陪着,再也不分开。
可浩劫的阴影已经笼罩而来,天际深处的劫气一日浓过一日,锁魂玉的裂痕随时可能扩大,记忆的回流随时可能失控。
他能护住他一时,却不能护住他一世。
唯有等真相揭开,唯有等记忆完整,唯有等两人再次并肩,才能真正挡下那场灭世之灾。
沈烬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落在谢清晏心口的玉坠上。
温和而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玉坠之中,小心翼翼加固那道细微的裂痕,稳住摇摇欲坠的封印,将那些即将汹涌而出的记忆,暂时压回灵魂深处。
他不能让谢清晏现在就记起一切。
不能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重新面对那场撕心裂肺的抉择,重新承受那段崩碎神魂的痛苦。
再等等。
再等一等。
等我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你身前。
等我把所有风雨都替你扛下。
等你能安然无恙地,面对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沈烬辞的灵力温和而坚定,一点点包裹住锁魂玉,稳住动荡不安的玉坠根基,也稳住谢清晏动荡的神魂。
榻上的谢清晏,眉心缓缓舒展,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放松,颤抖的指尖也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终于真正沉入了睡梦之中。
沈烬辞依旧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半跪在榻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夜色越来越深,院落里冰莲的香气越来越淡,远处云海翻涌,无声无息。
天际尽头,那缕黑色的劫气,又悄然扩张了几分,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三界众生。
浩劫,正在苏醒。
而榻上之人,终于在千万年之后,第一次,坠入了那段被彻底遗忘的旧梦。
谢清晏是被一阵暖意包裹着醒来的。
不是现实里沈烬辞温暖的怀抱,而是一种更加遥远、更加熟悉、更加刻入灵魂深处的暖意。
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遇见了第一缕暖阳。
像是无边无际的孤寂,遇见了第一声依偎。
他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的景象。
九重天上,清晏殿。
白玉为阶,冰晶为帘,云雾缭绕,终年寂静。
这里是他曾经居住了千万年的地方。
是他高居尊位、执掌秩序的地方。
是他清冷孤寂、无人敢靠近的地方。
可这一次,殿内不再是一片冰冷死寂。
暖炉里燃着淡淡的灵犀香,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殿内终年的寒凉。窗边摆着几株盛开得正好的冰莲,淡青色的花瓣舒展,清浅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温柔而安宁。
一切都和记忆深处的模样一模一样。
却又多了一丝他从未有过的、烟火一般的暖意。
谢清晏站在殿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只知道,这里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鼻尖发酸,让他心口发涩,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像是……
像是千万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场景。
却又在他即将触碰的刹那,彻底破碎,不留一丝痕迹。
他动了动指尖,想要向前走,想要触碰这片熟悉的景象,想要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无法移动,无法言语,只能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极软、极细微的呜咽声,轻轻从殿内深处传来。
像幼兽的低喃。
像软糯的依赖。
像……
像刻在灵魂最深处,千万年不敢忘却的声音。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无法控制的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是它。
是那个被他护在掌心、被他藏在怀里、被他拼尽一切想要留住、却最终弄丢了的存在。
是那只小狐狸。
谢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底一片急切、期待、恐慌与不安。
他想看到它。
想抱住它。
想告诉它,他没有弄丢它。
想告诉它,他一直在找它,一直在等它。
可视线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只能看到,在暖炉旁柔软的绒垫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很小。
很软。
很暖。
毛色是纯净的、近乎耀眼的白,在暖炉的光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落在人间的云朵。
它蜷缩在绒垫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尾巴轻轻圈住自己的身体,脑袋埋在爪子里,只露出一点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着,发出细微而软糯的呜咽声。
像是在不安。
像是在寻找。
像是在等待那个能给它所有安全感的人。
谢清晏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碎裂。
是它。
真的是它。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它了。
在这片被遗忘的旧梦里。
谢清晏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那团小小的、温暖的影子,想要把它紧紧护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想要一遍一遍,对它说对不起。
想要告诉它,他没有丢下它,没有放弃它,没有辜负它。
可他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不清它的脸。
看不清它的眼睛。
看不清它的模样。
整个梦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所有关于它的模样,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和那深入骨髓的熟悉与依赖。
越是看不清,越是心慌。
越是看不清,越是疼。
就在这时。
那团蜷缩在绒垫上的小影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
小小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
尾巴微微松开,轻轻扫过绒垫,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它缓缓转过头,朝着谢清晏的方向,望了过来。
谢清晏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眼底一片急切,一片期待,一片不敢置信。
他要看清它了。
他终于要看清它了。
千万年的思念,千万年的愧疚,千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眼前的景象再次破碎。
可就在它的脸,即将完全转向他、即将落入他眼底的刹那——
梦境猛地一颤。
一层浓浓的、挥之不去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将那团小小的影子彻底笼罩,模糊了所有的轮廓,模糊了所有的细节,模糊了那张他千万年来,日夜思念、却始终记不起的脸。
“不要——”
谢清晏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不要——
我要看清你——
我想看清你——”
“你在哪里——
我没有弄丢你——
我一直在找你——”
“你出来——
让我看看你——
好不好——”
他拼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拨开那层浓雾,想要再次抱住那团温暖的影子。
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影子,在浓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细微而软糯的呜咽声,再次轻轻响起。
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依赖,一丝不舍。
“尊上……”
一声极轻、极软、极糯、极熟悉的呢喃,轻轻穿过浓雾,落在谢清晏的耳畔。
只两个字。
却如同最尖锐的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碎成千万片。
尊上。
它在叫他。
它记得他。
它认得他。
它在等他。
谢清晏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又一滴。
滚烫,酸涩,砸在冰冷的玉阶上,碎成一片晶莹。
“我在……”
他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重复着,“我在……
我在这里……
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你回来……
回到我身边……
好不好……”
可那团小小的影子,依旧在浓雾中越来越淡。
那声软糯的呢喃,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尊上……
等我……
千万年……
我会找到你……”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也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只剩下空荡荡的清晏殿。
只剩下冰冷的玉阶。
只剩下弥漫不散的浓雾。
只剩下谢清晏一个人,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心口碎裂成灰。
“不要——
不要走——”
“它——
你回来——”
“我还没有看清你——
我还没有抱住你——
我还没有对你说对不起——”
谢清晏拼命地挣扎,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和一片破碎的梦境。
浓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彻底吞噬了整个清晏殿,吞噬了所有熟悉的景象,吞噬了那团他再也抓不住的影子。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紧贴在背上,带来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四肢百骸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心口那枚锁魂玉,剧烈地发烫,烫得他皮肤生疼,那道细微的裂痕,又在无声地扩大,一缕极淡的金光,从裂缝中溢出,转瞬即逝。
封印,又松动了。
记忆,又回流了。
旧梦,又碎了。
谢清晏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帐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梦境里那团模糊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和那声软糯入骨的“尊上”,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是它。
真的是它。
他梦见它了。
在千万年之后,在破碎的记忆里,在尘封的旧梦里,他终于再一次梦见了它。
梦见了清晏殿。
梦见了暖炉。
梦见了柔软的绒垫。
梦见了那团蜷缩在他身边、给了他千万年孤寂唯一温暖的小狐狸。
可他……
依旧没有看清它的脸。
依旧没有记住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