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再次失去了它。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近在咫尺,永远都是触不可及。
永远都是即将圆满,永远都是瞬间破碎。
谢清晏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眼角,没入发丝之中,冰凉一片。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压抑的、破碎的、无助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很小。
很轻。
很压抑。
却疼得撕心裂肺。
他活了千万年,高居九天尊位,清冷高绝,执掌秩序,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崩溃,这样无助,这样狼狈。
可在这场旧梦里,在那团模糊的影子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自持,尽数崩塌,碎得一塌糊涂。
他想它。
真的好想它。
想那个在昆仑墟漫天风雪里,被他捡回来的小狐狸。
想那个在清晏殿千万年孤寂里,蜷缩在他怀里的小狐狸。
想那个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他指尖的小狐狸。
想那个用软糯的声音,叫他尊上的小狐狸。
想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却最终弄丢了的小狐狸。
千万年了。
他连它的模样,都记不起来。
连一句对不起,都无处可说。
连一个拥抱,都再也给不了。
“它……”
谢清晏声音嘶哑破碎,压抑地哽咽着,一遍一遍,低声呢喃,“你在哪里……
我真的……
真的好想你……”
“我没有弄丢你……
我没有放弃你……
我一直在找你……
一直在等你……”
“你回来……
好不好……
回到我身边……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再也不会了……”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膝盖上的衣料,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心口的玉坠,依旧在剧烈发烫,那道细微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像是在无声地悲鸣,像是在为这段尘封千万年的思念与遗憾,轻轻叹息。
梦境里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清晏殿的暖意,灵犀香的气息,冰莲的清香,绒垫的柔软,还有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那声软糯入骨的“尊上”,那声带着不舍的“等我”。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他依旧,看不清它的脸。
依旧,记不起它的模样。
依旧,抓不住它的影子。
宿命一般的遗憾,宿命一般的错过,宿命一般的分离。
千万年前是这样。
千万年后,依旧是这样。
谢清晏蜷缩在软榻上,浑身冰冷,颤抖不止,沉浸在崩溃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没有察觉到,在软榻旁,一道安静的身影,已经静静守了他整整一夜。
沈烬辞在谢清晏梦境颤动的第一瞬,便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锁魂玉的封印在松动,记忆在回流,旧梦在重现,怀中人的神魂在剧烈动荡,情绪在崩溃边缘。
他能感受到他的疼,他的慌,他的无助,他的思念,他的愧疚,他的撕心裂肺。
如同千万年前,那场分离时,一模一样。
沈烬辞就跪在榻旁,指尖悬在谢清晏的身侧,微微颤抖,却不敢触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能这样静静守着,静静看着,任由心脏被一寸寸撕裂,疼得几乎窒息。
他看着他从梦中惊醒。
看着他冷汗淋漓。
看着他浑身颤抖。
看着他泪流满面。
看着他崩溃哽咽。
看着他一遍一遍,呢喃着对那只小狐狸的思念与愧疚。
而他,就是那只狐狸。
就是他思念千万年、寻找千万年、愧疚千万年的人。
就是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不能拥抱,不能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人。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你在我怀里哭着思念另一个人。
而你思念的那个人,就是我。
沈烬辞的眼底,一片通红,压抑了千万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多想立刻抱住他。
多想立刻告诉他。
多想立刻吻去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思念。
多想告诉他——
我在这里。
我没有走。
我没有离开。
我没有怪你。
我等了你千万年,找了你千万年,现在,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我就是你的狐。
是你在昆仑墟捡回来的狐。
是你在清晏殿抱在怀里的狐。
是你千万年来,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狐。
我就是它。
可他不能。
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掉马。
一旦开口,锁魂玉封印彻底破碎,记忆彻底回流,劫气彻底爆发,浩劫彻底降临。
到那时,他非但护不住他,反而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烬辞死死咬住牙,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所有想要坦白的冲动,强行压下所有撕心裂肺的疼与眷恋。
他只能这样,静静跪在榻旁,静静守着他,静静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流泪,看着他思念,看着他愧疚。
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陪着他一起疼,一起碎,一起崩溃。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际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轻轻落在谢清晏苍白的脸颊上,照亮他未干的泪痕,照亮他通红的眼眶,照亮他眼底破碎的茫然与思念。
谢清晏渐渐平静下来。
颤抖渐渐停止,哽咽渐渐平息,泪水渐渐干涸,只剩下一片浓重的疲惫,和一片挥之不去的空落与涩痛。
他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窗外微弱的晨曦,眼底一片空洞,一片破碎,一片失魂落魄。
梦境里的一切,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反复回放。
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声软糯入骨、刻入灵魂的“尊上”。
那句带着不舍与约定的“等我”。
还有那始终看不清、记不起、触不到的脸。
谢清晏轻轻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等你。”
“不管多久。”
“千万年,我都等。”
“等你回到我身边。”
“等我,再次抱住你。”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心口那枚发烫的锁魂玉,忽然轻轻一颤。
那道细微的裂痕,又无声地扩大了一丝。
一缕极淡、极暖、极熟悉的光晕,从裂缝中溢出,轻轻绕着他的指尖一转,转瞬即逝。
像是回应。
像是约定。
像是跨越千万年的眷恋,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心口的玉坠,眼底一片茫然,一片疑惑。
刚刚那缕光晕……
为什么……
那么熟悉。
像极了梦境里,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谢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枚玉坠,真的只是它留给他的东西吗?
还是说……
玉坠里,藏着它的一缕灵识?
藏着它千万年的思念与等待?
藏着它……从未离开的痕迹?
谢清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心口的玉坠,温凉的触感,依旧熟悉,依旧安心。
可这一次,他心底的疑惑,却前所未有地浓烈。
玉坠、梦境、小狐狸、浩劫、沈烬辞……
所有的一切,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密密麻麻,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榻旁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一僵。
晨光之中,沈烬辞就跪在软榻旁,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疼惜与温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虔诚,仿佛他是世间唯一的光。
他守了他一夜。
在他崩溃流泪、哽咽无助、沉浸在旧梦伤痛里的时候,这个人,一直都在。
一直都这样,静静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颤。
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涩与温暖,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不知道守护自己的人就是归人,不知道近在咫尺,就是他千万年等待的答案。
他只知道。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崩溃的时候,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沈烬辞。
一直护着他、宠着他、纵容他、安抚他的人,是沈烬辞。
一直给他温暖、给他安心、给他依靠、给他活下去的勇气的人,是沈烬辞。
谢清晏看着沈烬辞通红的眼底,看着他一夜未眠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鼻尖再次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你……”
他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未散尽的脆弱,轻轻开口,“一直在这里?”
沈烬辞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夜未言,声带早已干涩。
“我在。”
“一直都在。”
简单两个字。
却胜过世间所有的情话。
谢清晏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挡的温暖与安心。
他看着沈烬辞,眼底一片破碎的茫然,一片浓烈的依赖,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我梦见它了。”
谢清晏轻轻开口,声音轻而低,一遍一遍,低声诉说着自己千万年的思念与遗憾,“我梦见清晏殿,梦见暖炉,梦见它蜷缩在绒垫上……”
“我梦见它叫我尊上。”
“我梦见它让我等它。”
“可我……还是没有看清它的脸。”
“我还是,记不起它的模样。”
沈烬辞的心,狠狠一抽。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拭去谢清晏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誓言。
“没关系。”
“记不起也没关系。”
“看不清也没关系。”
“它记得你。”
“它认得你。”
“它一直在找你。”
“很快,你们就会见面了。”
“很快,你就能看清它的模样了。”
“很快,一切都会圆满的。”
谢清晏怔怔地看着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里,心底所有的不安、伤痛、茫然、疑惑,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相信沈烬辞。
毫无理由,毫无保留,打从心底里相信。
“好。”
谢清晏轻轻点头,声音轻而低,带着一丝依赖,一丝信任,一丝安心,
“我等。”
“我信你。”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榻上之人,泪流未干,眼底是思念与依赖。
榻旁之人,一夜未眠,眼底是疼惜与隐忍。
玉坠裂痕,悄然加深。
旧梦残影,铭刻心间。
劫影沉沉,逼近三界。
咫尺情深,未敢相认。
千万年前的遗憾,千万年后的重逢。
千万年前的分离,千万年后的等待。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爱与牺牲,所有的宿命与羁绊。
都在这片温柔的晨光里,静静酝酿,静静等待。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等待他们,再也不分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