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将云中小筑染上一层浅淡的暖金。
院落中的冰莲还在静静舒展,清浅的香气漫入室内,冲淡了一夜梦魇残留的涩意。
谢清晏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浅淡的红痕,看上去有几分易碎的单薄。他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枚已有裂痕的玉坠。
玉坠微凉,裂痕细如发丝,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段被尘封的过去,正在一点点挣脱束缚。
他昨夜几乎没有真正安睡,闭上眼就是清晏殿里暖烘烘的炉火,就是那团小小的、雪白的影子,就是那声轻轻软软、刻入魂魄的“尊上”。
梦太真,痛也太真,醒过来时,连心脏都还在跟着抽疼。
沈烬辞就坐在他身侧,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守护。他见谢清晏指尖发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灵力渡过去一点,暖意缓缓渗入对方四肢百骸,像春日化雪,轻柔得不着痕迹。
他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只能这样守着,一寸寸,一分分,将千万年的思念,都揉进这无声的照料里。
“再歇一会儿?”沈烬辞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谢清晏轻轻摇头,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柔软。
“睡不着了。”他顿了顿,声音还有些轻哑,带着梦醒之后的空落,“梦里的事,太真了。”
沈烬辞心口微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我梦见清晏殿了。”谢清晏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全心全意信任着眼前人,“梦见暖炉,梦见冰莲,梦见……它蜷在垫子上。”
“很小,很软,毛是白色的。”
“我看不清脸,可我知道,那就是它。”
他说着,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只是轻轻咬着下唇,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咽回去。
“它叫我尊上。”
“它让我等它。”
沈烬辞喉间发涩,半晌才低声应,声音哑得厉害:“它会回来的。”
它从未离开。
它就在你眼前。
它等的,一直都是你。
“可是我连它的样子都记不清了。”谢清晏自嘲般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比哭更涩,“我把它弄丢了,连它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
“不是你的错。”沈烬辞打断他,语气难得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你弄丢的。”
是宿命。
是浩劫。
是我心甘情愿,撞进这场轮回,让你忘了最痛的部分。
千错万错,都在我,从不在你。
谢清晏微微一怔,看着沈烬辞过于认真的眼神,心头那股熟悉的疑惑又悄悄浮起。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为什么他好像比自己更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每当他提起那只小狐狸,沈烬辞的眼底,都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玉坠、梦境、小狐狸、浩劫、沈烬辞……
这些字眼在他心底缠成一团,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他偏偏看不清,摸不透,想不明白。
“沈烬辞,你到底……”
他刚想问出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灵力波动。
很弱,很隐秘,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戾气,像寒冬里刺入骨髓的风,一出现,就让整个院落的灵气都跟着一滞。
沈烬辞周身气息瞬间一凝。
——劫气。
比昨夜更浓,更近。
已经摸到了云海边界。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谢清晏往身后轻轻一护,动作自然得刻入骨髓。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锐利,像瞬间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待在这里,别乱动。”
谢清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沈烬辞已经起身,迈步走向院外。
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句低沉而安定的承诺。
“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时,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谢清晏坐在榻上,指尖微微收紧,攥得指节泛白。
那股冷意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不是风冷,是神魂层面的寒意,和昨夜梦中惊醒时一模一样,让他下意识地心悸、不安、畏惧。
是浩劫的气息。
连他这残破堕仙之躯,都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可沈烬辞……就那样孤身一人,去挡了。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能挡下那种连自己都本能畏惧的气息?
为什么他身上,总有一种让他熟悉到心慌的气息?
疑惑如同疯草般蔓延,在心底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坐在榻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院落里冰莲的香气,似乎都淡了几分,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心口那枚玉坠,轻轻发烫,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似又深了一丝,像一道浅浅的伤口,轻轻拉扯着他的神魂。
院外。
沈烬辞立于云阶之上,面色冷沉。
天际边缘,一缕黑雾正顺着云海缝隙悄悄渗入,所过之处,灵气冻结,莲瓣枯萎,连漂浮的云气,都染上一层死寂的灰。
是浩劫散出的劫奴,最低等的爪牙,却也带着污染神魂的劫气,一旦沾染,仙骨都会被一点点腐蚀。
若是让它们靠近小筑,谢清晏的玉坠封印会直接崩裂。
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记忆,会毫无防备地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撕碎。
他绝不允许。
“滚。”
沈烬辞唇间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上古妖族至尊的威压,沉沉散开,震得云海都微微翻涌。
周身灵力翻涌,金红相间的狐族灵力隐隐欲现,被他死死压制在经脉之中,不敢有半分泄露。
他不能暴露。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抬手一挥,一道凌厉灵力直劈而出,金光闪过,瞬间将那缕黑雾撕碎。
黑雾发出一声尖啸,消散在空气中。
可下一刻,更多黑雾从天际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腐蚀一切的寒意,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云中小筑疯狂扑来。
它们像是嗅到了谢清晏身上锁魂玉的气息,疯了一般,不顾一切。
沈烬辞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一直压制妖力,只用普通仙力遮掩,招式收敛,力量克制。
可此刻,劫气数量太多,再留手,只会波及谢清晏。
他可以忍,可以藏,可以等。
但谁也不能伤他的人。
“找死。”
他不再压制。
体内沉睡千万年的狐王妖力,轰然爆发。
金红色灵力席卷四方,妖气尊贵而霸道,直冲云霄,压得整片云海都为之低伏。
那是属于上古妖族至尊的力量,睥睨三界,无人可挡。
就在妖力冲破压制的一瞬——
沈烬辞耳尖微微一热。
一对雪白蓬松、尖而小巧的狐耳,猝不及防地从发间冒了出来,耳尖微微泛红,轻轻一动,带着几分失控的脆弱,又带着几分妖族原形的纯净。
他脸色微变。
糟了。
力量失控,原形特征藏不住了。
他立刻抬手想遮掩,动作快如闪电。
却已经晚了。
院内。
谢清晏放心不下,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门口,刚想朝外看一眼。
便见云海之上,少年立于风间。
金红色灵力耀眼夺目,映亮半边天际。
而那抹挺拔身影的头顶……
似有一对雪白的狐耳,轻轻一颤。
谢清晏猛地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狐、狐耳?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不过一瞬。
沈烬辞已经压下妖力,耳尖迅速消失,恢复成平常模样,快得如同电光石火,快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谢清晏怔怔站在原地,心跳乱了一拍,紧接着,便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刚才那是什么?
是他眼花了吗?
是昨夜没睡好,心力交瘁出现幻觉了吗?
可那画面太清晰了。
雪白的、毛茸茸的、尖尖的、带着一点浅淡粉色的狐耳。
和他梦里那团小狐狸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和他灵魂深处,刻了千万年的熟悉感,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上心头——
梦里的小狐狸……
玉坠主动认他……
他能轻易挡下浩劫劫气……
刚才那对一闪而逝的狐耳……
难道……
沈烬辞,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