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一层薄薄的晨雾笼住整座城镇,街巷深处的早点铺最先掀开蒸笼,滚烫的白雾滚滚升腾,混着白面馒头的麦香、甜润豆浆的香气顺着木窗飘向二楼客栈,丝丝缕缕漫入屋内,将沉睡的两人轻轻唤醒。巷外挑着新鲜青菜、春笋的货郎已经上路,扁担相撞的轻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人间清晨鲜活热闹的序曲。
谢清晏先一步睁开眼,周身裹着沈烬辞独有的、混着淡淡莲香的温热气息,腰身被柔软厚实的狐尾牢牢缠裹,安稳得让人不愿挪动半分。沈烬辞尚且未彻底清醒,长睫垂落,平日里应对敌人时凌厉冷硬的轮廓此刻尽数柔和,温热的呼吸均匀扫过谢清晏颈侧肌肤,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动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唇瓣无意识轻蹭过他的肩头,喉间溢出一声朦胧沙哑的轻哼,满是晨起独有的慵懒缱绻。
“醒得这样早?河畔白日游人稀少,不必急于动身,再靠在我怀里歇一阵子。”沈烬辞声线低沉发哑,半睁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惺忪,指尖轻轻摩挲着谢清晏后背的布衣布料,舍不得放开怀中温热的人。
谢清晏轻轻摇了摇头,指尖顺着他垂落的乌黑发丝缓缓抚过,心底藏着对城外河滩风光的期许,半点睡意也无:“心底记挂着郊外河水与野花,实在睡不着,不如早些出去走走。”
沈烬辞低低失笑,不再强留,顺势撑着手臂坐起身。指尖凝出一缕纯净灵泉化作温水,他取过随身带来的素色布巾,细细为谢清晏擦拭面颊,理顺凌乱垂落的长发。昨夜在街巷书坊随手买下一支素白玉簪,纹路简约无华,远不及冰莲谷那支亲手凝出的冰莲玉簪清冷夺目,衬着两人一身朴素布衣,倒完完全全是凡尘结伴出游的书生模样,褪去了仙尊与狐王与生俱来的疏离贵气,平凡又柔和。
收拾妥当下楼,客栈后厨早已备好清淡早食。一碗温润白粥,搭配清炒嫩笋、凉拌鲜菌,还有一笼松软不腻的蒸糕。沈烬辞记得谢清晏素来不耐过重甜腻,伸手将蒸糕表层细密的糖霜尽数拭去大半,才将一小块糕点轻轻递到他手边。两人临窗相对而坐,目光静静落在楼下往来不绝的百姓身上:有人肩上扛着农具,匆匆奔赴郊外田地;有年轻夫妇牵着年幼孩童,慢悠悠漫步街巷,沿路挑选新鲜零嘴;还有赶路的旅人捧着热粥匆匆果腹,各有各的奔波,各有各的细碎欢喜。
世间短短数十载凡尘岁月,没有万古悠长的仙妖寿数,没有翻覆三界的宿命重担,却单单靠着这般日复一日平淡琐碎的朝夕,熬出生生不息的暖意。谢清晏小口啜着温热白粥,眼底藏着几分浅浅的艳羡,轻声感慨:“凡尘众生寿数短暂,一生奔波劳苦,却总能寻到藏在烟火里的安稳,这般朝夕相伴的寻常光景,从前身居九霄的我,从未有幸体会过半分。”
沈烬辞抬眸望向他,隔着木桌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谢清晏微凉的手背,掌心温和的妖力悄然流转,抚平他心底细微的怅然:“寿数长短从来算不得衡量圆满的标尺,真正难得的是身旁不离不弃之人。凡人相守不过短短数十年,我们坐拥万古悠长岁月,从今往后每一日、每一季、每一轮春秋,都能相伴同行,远比凡人更加圆满。”
用完早膳,两人结清客栈房钱,循着路边摆摊老者指引的方向,缓步走出城镇厚重的青砖城门。高墙隔绝了城内喧嚣,耳畔骤然清静下来,开阔无垠的河滩平铺在眼前,地面铺满细腻莹白的细沙,一湾平缓澄澈的长河自远山蜿蜒流淌而来,河面波光粼粼,岸边连绵生满嫩青野草与成片浅粉野花,微风掠过,成片花枝轻轻摇曳,落下细碎浅淡的花香。
宽阔河面上浮着数只乌篷小船,船夫握着修长竹篙立于船头,缓缓撑船往返两岸,船桨划入水中,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潺潺流水声响,搭配林间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宁静悠远,洗去一路沾染上的市井嘈杂。
沈烬辞寻了一块临河平整宽大的青石,拂去石面上落着的野花碎瓣,将随身布囊摊开摆放。囊中除了昨日街巷购置的桂花糕、豌豆黄,还有从冰莲谷千里带来的干莲心与羊脂玉壶。他抬手凝出一缕温和妖力,将壶内灵泉温水缓缓加温,投入干燥莲心冲泡,清冽干净的莲香缓缓散开,冲淡了河畔草木独有的青涩气息,独属于两人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侧,即便身处凡尘,也似有莲谷朝夕相伴的安稳。
谢清晏轻轻倚在沈烬辞肩头,目光长久落在缓缓东流的长河之上,流水岁岁不息,如同流转千万年的漫长时光,诸多尘封心底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恍若昨日。
“还记得千万年前,我们初次相逢的那一日吗?”谢清晏轻声开口,语调温柔缓慢,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水光,“那时你尚且只是一只浑身稚嫩的小白狐,不慎误入仙门山脚密布尖刺的荆棘丛,细小的皮毛被荆棘划破,满身血污蜷缩在草丛深处,发出微弱无助的呜咽。彼时我身居九霄尊位,心中只装三界法度、苍生安危,本应恪守规矩,对山间妖族置之不理,可望见你孤零零蜷缩的模样,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将满身伤痕的你抱出荆棘。”
沈烬辞握着玉杯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着沉淀万年、从未消散的滚烫执念,侧过头一瞬不瞬凝望着身侧之人,眼底藏着跨越轮回的酸涩与珍视:“那一日我永生永世都不会遗忘。晨光漫过仙门云海,你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立于霞光之下,是我生于孤寂荒山、受尽冷眼磋磨的岁月里,唯一一束照亮前路的光。自被你抱在掌心的那一刻起,我心底便埋下执念,无论耗费多少光阴、承受多少磨难,我都要拼命修行,登临狐族之巅,拥有足以与你并肩而立的力量,护你一生无忧,不必再独自扛下所有沉重。”
提及过往被迫分离的岁月,谢清晏声线微微下沉,心底依旧萦绕着难以释怀的愧疚。当年自以为周全的牺牲,到头来只换来两人千万年撕心裂肺的寻觅与别离:“后来黑暗势力步步紧逼,封印危机迫在眉睫,我一心以为独自堕仙、狠心推开你,便是最好的守护,只身奔赴无妄渊承受封印之苦,让你在漫长岁月里踏遍三界,寻遍六道轮回,承受数不尽的孤寂煎熬,是我亏欠你太多。”
沈烬辞放下手中玉壶,手臂一伸,牢牢将他揽进温暖怀中,宽厚掌心顺着他单薄后背一下下轻柔安抚,将心底积攒万年的委屈、心疼尽数藏在温柔语调里,无半分怨怼:“我从未有过半分怨你。我清清楚楚明白你心底装着三界苍生,明白你肩上扛着旁人无法承受的宿命重担。只是千万年间无数次轮回擦肩、咫尺错过,每一回感知不到你的魂魄气息,心底都像是被利刃反复凌刮,无边孤寂席卷而来,熬得日夜难安。”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柔抚过谢清晏心口那道淡得近乎无痕的锁魂玉印记,玉下温润的触感透过布衣清晰传来,过往狰狞碎裂的裂痕早已在莲谷灵气、仙妖交融之力下愈合殆尽:“好在所有煎熬都已成过往。黑暗本源被重新封印加固,束缚你千万年的宿命枷锁尽数碎裂消融,往后再也不必谈孤身献祭,再也无需承受生离之苦。无论我们身在冰莲满谷的妖界极地,还是这烟火缭绕的人间河滩,我都会寸步不离守在你身旁,半分也不分开。”
谢清晏安静依偎在他怀中,耳畔是沉稳有力、令人心安的心跳声,长河流水缓缓淌过沙石,带走心底积压千万年的伤痛、遗憾与郁结,余下的只有眼前朝夕相伴、安稳踏实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