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渡口河滩上传来清脆欢快的孩童嬉笑，四五个身着粗布短衫的稚子追逐奔跑，手中紧紧攥着彩绸纸鸢，各色风筝扶摇直上，飘在澄澈浅蓝的天幕之上，顺着微风自由飘摇，无拘无束。谢清晏抬眸望着空中自在飞舞的纸鸢，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从前我被天道规则、封印重任、黑暗算计层层桎梏，如同被锁链牢牢锁住，一举一动皆身不由己，如今挣脱所有束缚，才算真正体会到自在二字。”

沈烬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漫天纸鸢，低低轻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满是纵容：“你若是喜爱这般纸鸢，待我们游历结束返回冰莲谷，我亲手为你扎一只，通体绘满冰莲纹样，谷中开阔莲田一望无际，届时我们可日日放鸢观景，不受旁人打扰。”

两人静静依偎在青石之上，漫无边际闲话埋藏心底的前尘旧事。沈烬辞缓缓诉说千万年孤身寻魂的孤寂：踏遍荒芜绝境、阴冷深渊，走遍妖界三十六域、九霄残垣，无数个孤身望月的长夜，唯有一缕关于白衣仙尊的念想支撑他熬过无边孤寂；为登临狐王之位，平定族内反叛动乱，日夜苦修透支本源力量，只为积攒足够对抗天命、护住谢清晏的资本。

谢清晏也缓缓道出堕仙独行的冷清岁月：自推开沈烬辞、离开仙门之后，他独自漂泊荒山野岭，避开所有人烟，无数个大雪纷飞、夜雨连绵的深夜，孤身静坐，脑海里反复浮现当年仙门山脚那只小白狐的模样，那一点微弱念想，成了他独自扛下封印苦难唯一的支撑。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娓娓道来，没有激烈悲恸的哭诉，没有满腔怨怼的控诉，只剩携手走过风雨后的释然，与失而复得、倍加珍惜的柔软。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暖金色落日铺满整条河面，微凉晚风裹挟着河水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岸边成片野花簌簌晃动，细碎花瓣随风落在两人肩头。沈烬辞察觉到晚风渐凉，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墨色外衫，轻轻披在谢清晏单薄肩头，宽大衣料隔绝晚风带来的寒意，将人牢牢护在自己温暖的气息之中。

“天色渐晚，河滩入夜之后水汽寒凉，长久停留容易染上风寒，我们折返城镇，寻一间临河小酒馆小坐片刻。”

谢清晏轻轻点头，任由沈烬辞牵住自己的手，十指紧紧相扣，顺着铺满白沙的河滩小路缓步往城镇方向走去。夕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无限拉长，交叠缠绕在细沙之上，再也分不出彼此，如同跨越千万年仙妖殊途的羁绊，从此生死同归，永不分离。

临水开设的酒馆规模不大，屋内只摆着五六张老旧木桌，打理店铺的是一对温和朴实的中年夫妇，后厨炉火常年不熄，清炖河鲜鱼汤的浓郁鲜香漫满整间小屋。二人挑选了靠窗正对长河的座位，点上几道清淡河鲜、时鲜小菜，又温了一壶口感柔和清甜的米酒，无烈酒灼喉的辛辣，恰好适合浅酌闲谈。

沈烬辞拿起酒壶，只给谢清晏倒了浅浅半杯，低声细细叮嘱，眼底满是细致关怀：“米酒虽温和，却也不宜多饮，稍稍浅尝即可，免得酒后头晕不适。”说罢，自己只倒了一杯清水相伴，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身侧之人身上，半分不曾移开。

窗外整条河面铺满落日碎金，晚归的乌篷船缓缓停靠渡口，远处山野村落升起袅袅灰白色炊烟，天地之间被一层温柔朦胧的橘色光晕笼罩，平和静谧，不染半分杀伐戾气。

谢清晏单手托腮，静静望着窗外绵延长河，轻声道出心底长久以来的想法：“人间烟火再动人，终究只是一段游历路途。等我们看遍山河街巷、四季市井风光，便动身折返冰莲谷。”

沈烬辞伸手，与他十指紧紧紧扣，眼底是毫无动摇的笃定与温柔：“一切都依你的心意。人间风光我们可以慢慢游览，不必急于一时，冰莲谷永远是专属于我们的归处。春日共赏谷中冰莲盛放，夏日静坐灵泉畔听流水叮咚，秋日登高远眺山间月色，冬日相伴落雪煮茶，只要身边是你，无论何种光景，皆是圆满。”

几杯浅酒入腹，谢清晏微有几分醺然，晚风顺着木窗缝隙钻入屋内，轻轻拂动两人散落的发丝。他微微侧过头，主动倚靠在沈烬辞宽阔肩头，窗外是万家错落灯火，屋内只有彼此安静相守，跨越千万年轮回、厮杀、别离的执念，终于在此凡尘晚风里，落得安稳归宿。

夜色彻底笼罩整条长河，酒馆内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微光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过往无妄渊惨烈厮杀、轮回辗转别离、层层禁锢的天命桎梏，尽数化作消散云烟，再也无法侵扰二人分毫。从今往后，耳畔只有河畔轻柔晚风，眼底只有人间绵长烟火，身旁唯有永不分离、生死与共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