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刻意放大这份初见的冷漠,斩断二人缘分的起点,只余下仙妖之别带来的隔阂、孤单与无尽委屈,精准戳中谢清晏埋藏心底千万年的深重愧疚。
他心口骤然闷痛,锁魂玉烫得惊人,过往千万年积压的自责瞬间翻涌上来,淹没灵台。长久以来,他始终暗自懊悔,当年受仙门规训束缚,没能毫无顾忌接纳沈烬辞,才造就后来无数次生离死别。此刻幻境将这份自责无限放大,几乎要彻底吞噬他的神智,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半步,一心想要冲进幻境之中,改写这虚假冰冷的一幕。
“清晏,别过去!”
沈烬辞立刻发力,死死攥紧他的手腕,磅礴温和的金红妖力顺着相扣的掌心源源不断涌入谢清晏经脉,强行拉扯回他涣散游离的心神。九条狐尾迅速收拢,紧紧圈住谢清晏的腰身,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不让他再靠近幻境半步。
“这全是假的,是墟雾摘取你心底最深的愧疚编造出来的虚妄幻象,从来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沈烬辞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微凉的肩头,沉稳笃定的声音一遍遍传入他耳中,帮他剥离幻境带来的负面情绪,“不要被虚假画面牵动心绪。”
谢清晏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目光依旧凝望着幻境里独自落寞发抖的幼狐,喉间微微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看着它孤零零站在那里,我心里实在难受。当年我明明没有这般绝情待你。”
“我全部记得当年的温柔。”沈烬辞抬手,掌心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缓慢安抚,声音清晰而郑重,“当年你不顾仙门旁人非议,将受伤的我抱回居所,彻夜寻来疗伤仙草,每日分我点心茶水,山间寒夜还将我揣在衣襟里取暖。是你给了我漫长无边孤寂岁月里第一束光,这些真实的温存,幻境刻意全部隐去,只挑你心底最自责的画面放大,目的就是离间你我,让我们心生隔阂。”
他抬眼望向那片笼罩仙门的白雾,鎏金狐瞳之中骤然亮起耀眼金光,磅礴纯粹的金红妖力顺着二人相连的同心神魂契,直直冲撞进虚假幻境之内。
“虚妄假象,尽数散去。”
刺目的金红光晕撞入白茫茫的幻境之中,虚假的仙门山门、冷漠疏离的少年、孤单无助的幼狐一同布满细密裂痕,如同碎裂的琉璃镜片,一片片轰然崩塌消散。耳边缠绕不休、勾人遗憾的低语随之淡去,朦胧白雾彻底褪去,周遭重新变回漫天霜色的荒芜雪原,遍地漂浮着破碎的记忆残片。
幻境破碎消散的刹那,压在谢清晏心头沉甸甸的压抑与自责缓缓褪去,灵台恢复一片清明。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沈烬辞的侧脸,细致描摹他眉眼轮廓,眼底藏着一丝后怕:“方才险些彻底沉沦幻境,分不清虚实,还好有你拉住我。”
“我绝不会放任你独自困在幻梦之中。”沈烬辞握紧他的双手,指腹反复摩挲他微凉的腕间肌肤,轻声细细宽慰,“往后无论再见到何种篡改歪曲的过往、何种撕心裂肺的别离幻象,都千万记住,我们如今相守冰莲谷,千万年漫长的追寻与等候,终究换来了朝夕相伴的圆满,那些虚假冰冷的别离,从来都不曾真正发生。”
二人整理好心绪,并肩继续往前行走,脚下寒霜踩出细碎声响。沿途又飘来数道单薄的幻境残影,全是二人轮回途中遥遥相望、擦肩而过的片段,幻境刻意抹去每一次重逢与相守,只留下遥遥相望、不得相近的无尽遗憾。好在同心神魂契牢牢稳固二人的心神,彼此时刻感知对方的存在,再没有半分动摇,平静穿过层层细碎幻影。
一路行出数里荒原,前方翻涌的霜雾渐渐淡了几分,一道泛着冷灰白光的宽阔河流横亘前路,阻断前行的道路。河面宽阔无边,河水浑浊暗沉,水面光滑如同一面巨大冰镜,清晰映出人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直面的画面。
河面倒影不断流转变幻,时而浮现断裂崩塌的诛仙台石台,血色浸染石阶;时而翻涌无妄渊漫天黑雾,二人浴血厮杀、满身伤痕;时而又映出孤身一人枯坐莲谷的单薄身影,身边空无一人,只剩无尽孤寂。每一幕画面,都是二人埋藏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沈烬辞停下脚步,目光沉沉望向面前这条霜河,低声向身侧之人提点前路凶险:“这便是忘川霜河,是下一重幻境考验。河水自带剥离神魂暖意的力量,踏入河面之时,会强行拆分你我二人的感知,制造咫尺天涯的隔绝幻象,让我们误以为彼此分离,独自困在虚妄之中。等会儿渡河,无论周遭发生什么,都要死死握住我的手,万万不可松开分毫。”
谢清晏微微收紧十指,与沈烬辞的掌心紧紧贴合,心口锁魂玉长久漾着柔和白光,从未黯淡半分。他抬眼望向身侧始终护着自己的狐王,眼底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畏惧。
“我明白,绝不松开。”
漫天冰凉霜花依旧不断飘落,落在二人肩头缓缓融化,河面翻涌的冷雾愈发浓郁,一重全新的虚妄考验,已然横亘在二人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