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细碎霜花自虚空缓缓飘落,沾在发间、衣袂上,触肤便是刺骨寒凉。踏入墟中通道的一瞬,身后极地冰层、枯萎灰白的冰莲、藏着朝夕温柔的竹屋尽数被厚重雾墙隔绝,再也望不见分毫。
周遭彻底换了天地。
无边无际的灰白霜原铺展至视野尽头,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整片天地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墟雾,光线昏暗压抑。脚下厚达数寸的寒霜层层堆叠,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霜层之下嵌着无数半透明的记忆碎片,随脚下动作轻轻晃动。
有一截褪色发白的素色发带,是谢清晏年少仙门时束发所用;有半块布满裂痕的白玉佩,是沈烬辞轮回途中随身携带多年的信物;还有断刃残剑、干枯莲瓣、残破糕点油纸,零零散散铺满整片荒原,全是二人跨越万千轮回遗失的旧物,被霜墟尽数收纳,沉埋在此处。
四下死寂,听不见风声,听不见流水,唯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低语声盘旋在虚空各处。那声音时而温柔呢喃,诉着未说出口的心意;时而凄楚哽咽,重复着当年仓促别离的遗憾;时而又满是孤寂落寞,一遍遍描摹孤身一人的漫长岁月。细碎声响缠在耳畔,如同细密丝线拉扯神魂,不动声色勾出人心中尘封已久的酸楚与愧疚。
沈烬辞第一时间收紧交握的手掌,九条蓬松狐尾层层叠叠缠绕在谢清晏周身,层层隔绝蚀魂的霜气。金红妖力在二人之间凝成一层温润暖光膜,抵挡周遭不断侵蚀心神的虚妄气息。自缔结同心神魂契起,心口锁魂玉便一刻不停漾着青白交织的柔光,一道无形无质的羁绊牢牢系住两道魂魄,成为这片霜墟之中唯一的依靠。
“别刻意去分辨耳边的声响,全是墟雾捏造出来扰乱心神的杂念。”沈烬辞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谢清晏微凉的耳廓,声音沉稳柔和,刻意压下周遭嘈杂幻音带来的干扰,“心绪一旦纷乱动摇,幻境便会趁虚而入,篡改我们记忆里的过往。”
谢清晏轻轻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地面漂浮沉浮的记忆碎片,指尖下意识微微一动,一片绣着浅淡莲纹的半旧绢帕便顺着墟雾飘至他眼前。绢帕边角早已褪色发脆,是千年前某一世轮回,他途经人间小镇随手赠予漂泊无依的沈烬辞的物件。当年一场突发祸乱,二人仓促离散,此物遗失在山河云雾之间,此后再无寻回,不曾想时隔千载,竟会在这片冰冷霜原重逢。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喉间微微发紧。千万年岁月里,这样仓促错过、遗憾遗失的物件还有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心底,成了他长久以来不愿轻易触碰的心结。
不过瞬息之间,荒原深处忽然漫开一层朦胧柔和的白雾,白雾飞速向外铺展,将二人周遭半裹其中。脚下霜原、遍地记忆碎片尽数被白雾吞没,转瞬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仙门山脚。
青瓦飞檐依山而建,云海缭绕山门两侧,阶前遍地生着浅绿灵草,远处殿宇传来零星仙门诵经声,正是千万年前谢清晏尚未背负守界重任,尚且年少闲散时修行栖身的地方。
谢清晏脚步不受控制地顿在原地,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错愕,指尖不自觉收紧了沈烬辞的手。
沈烬辞心头瞬间绷紧,鎏金狐瞳之中浮起浓重警惕,低声提醒:“第一层幻境来了,小心应对。”
白雾缓缓铺开,完整复刻出当年初见的场景。不远处青石台阶旁,少年模样的谢清晏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仙袍,垂眸安静打理阶前灵草,眉目清冷柔和,周身没有后来身负苍生重担的沉重疲惫,只剩年少独有的干净淡然。
不多时,林间枝叶晃动,一只通体雪白、尚且年幼的狐崽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正是当年与谢清晏初遇时的沈烬辞。幼狐皮毛沾了尘土枯枝,后腿一道浅浅伤口正缓缓渗出血色,一双懵懂澄澈的狐眼怯生生望着石阶上的少年,小心翼翼蹭到他衣摆旁,轻轻用小脑袋蹭着布料,渴求一点庇护与暖意。
真实的过往里,彼时的谢清晏见幼狐受伤孤苦,心中软意翻涌,当即俯身将小小的狐崽抱入怀中,带回自己居所悉心照料,寻灵药敷治伤口,日日分给他吃食,二人跨越万古的缘分,便是自这一刻正式开启。
可眼前的幻境,却刻意篡改了这段开端,将所有温柔尽数抹去。
白雾之中,少年谢清晏垂眸淡淡瞥了脚边可怜的狐崽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怜惜柔软,只剩下仙门规矩束缚下的淡漠疏离,甚至不着痕迹抬脚,轻轻避开幼狐依赖的触碰,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语:“仙妖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再来靠近我。”
话音落下,少年转身,步履平稳拾阶走入仙门大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独留那只受伤弱小的狐崽孤零零立在空旷石阶之下。
山间冷风卷着碎落叶掠过,幼狐后腿伤口刺痛难忍,懵懂的眼眸一点点蓄满水雾,单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孤零零望着紧闭的仙门山门,天地间只剩它一人,再无半分暖意。